第一章 悯孤女慈母求姻缘,泄苦楚后主秽宫闱(第7/9页)
这一番不造作的表白便似那清亮亮的水,诸葛亮很感动。蜀汉的众多官吏,有的有求于他,有的对他又敬又怕,有的甚或闪烁心意,唯有张钺,不求回报不问后果,做多大官建多大功都没所谓,似乎只要跟在自己身边,于他便是莫大的福祉。有时候,诸葛亮感觉他很像修远,永远像赤子般纯粹,可把这样的人一次次拖入残酷的战争,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呢?
他匆匆掐掉心里的不忍,说道:“玉符,过了年,你便前往汉中。”
张钺听出意味来,他登时来了劲头:“丞相,是不是又要北伐?”
诸葛亮翻开一册文书:“还需陛下恩准。”他取来毛笔,一面在文书上落笔,一面说话,“再一事,蒲元前日来信,斜谷邸阁已建好,你这次去汉中,将粮米一并运入斜谷,你亲自率兵屯守。”
张钺听说诸葛亮要运米斜谷,他像是在暗夜里摸到一束光:“丞相,这次出兵,莫不是从斜谷北上?”
诸葛亮抬起眼睛觑了他一眼:“军情机密,怎能宣于人口?”
张钺忙打消了刨根问底的念头,只好静等诸葛亮做事,乍想起北伐在即,又觉得极兴奋,胸口燃烧出一团暖意,寒冷也忘却了大半。
诸葛亮终于写好了信,缄了口交给他:“这是给蒲元的信,你一并带去。”
张钺把信揣入胸兜里,还摁了一摁,笑嘻嘻地说:“丞相,蒲元制兵真真是鬼斧神工,不愧是巴蜀两绝。”
“两绝?”诸葛亮一怔。
“蒲元制兵,赵直占梦,可不是两绝么?”张钺的表情很认真。
诸葛亮哑然失笑,他幽幽一叹:“赵元公行踪不定,往往一刹邂逅,便不知所往,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我听说他回成都了,他家小都在成都,纵然天涯历遍,也不能不回来。”
“是么?”诸葛亮心念一动,他将文书一册册翻开,像打开了一个念头,“这样……玉符,你去请他来丞相府,便说我有事求他。”
张钺面有难色:“就怕他不肯,丞相该知道,赵直这人怪着呢!”
诸葛亮略带揶揄地说:“无妨,请个文弱之士,对无所不能的张钺来说,应不是难事。”
张钺捶了一下拳头,瞬间拿定了不容转圜的决心:“行,我去请,他若不来,我绑了他来!”
诸葛亮不禁一笑,他点点头:“你去吧。”
张钺起身行了一礼,款款退出了门。
诸葛亮见得张钺离开,先誊了几册公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得炭火毕剥跳跃,火光流淌着,仿佛折了腰的女儿身姿。心中存着事,总也觉得不踏实,他把文书挪开,拿起白羽扇,推门而去。
迎面的北风让他打个寒噤,蓄在竹叶上的水丝儿吹落下来,像细长的银针般密密地斜扫而坠。他举起羽扇遮住头顶,那蜘蛛网似的水丝便顺着羽毛飘飞,宛若垂在眼前的一帘。
他方走出去十余步不到,却发现黄月英也正朝他走来,两人忽地收住了脚步。
诸葛亮一笑:“我正要寻你。”
“我也有事寻你。”
“你先说。”诸葛亮道。
黄月英走近他,两人离得近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是为果儿的事……”
诸葛亮似笑非笑:“正巧,我也为果儿。”
“你也为果儿?”黄月英惊愕,她看着诸葛亮,那清湛的眼睛像镜子似的照亮了她暗沉沉的心,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凄凄地说,“你想问我什么?”
诸葛亮凝视着她:“你告诉我实话,果儿的事,是不是你去请命太后求的婚姻?”
黄月英沉默有顷:“是我……”
“果然是你,”诸葛亮长声一叹,“我忽接太后懿旨,便以为事情蹊跷。这若干年来,并无人提及果儿婚事,如何忽忽有这一道赐婚之命,想起你才入宫朝贺,也只有你有此机会向太后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