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悯孤女慈母求姻缘,泄苦楚后主秽宫闱(第4/9页)

可上天连这点可笑的痴想也要攫取,真是太残忍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要的总是得不到,他得到的又不是他想要的。命运就是一锅难吃的杂烩,调料菜肴本来鲜美,下锅时却全都放错了顺序。

“我失去她了……”他哭着说,他一把抓住黄皓的手腕,一面笑一面哭一面大声地喊叫,“他们真狠,他们把阿斗喜欢的女人赐给别人,他们却让阿斗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阿斗不稀罕兴复汉室,不稀罕什么长安洛阳,阿斗只想做阿斗,只想做阿斗……”

皇帝这疯狂的模样让黄皓心惊肉跳,也顾不得手痛,挣扎出一只手扶住皇帝:“陛下,你可唬死小奴了。”

刘禅死死地盯住他,像在看某个臆想中的仇人:“你说,他们是不是狠,是不是,嗯?”

黄皓忽然哭起来:“陛下,您是怎么了,天底下有什么坎过不去,你而今这般糟践自己,让小奴们如何思量!”

刘禅惨然地笑了一声,他松开了黄皓,似乎被那巨大的痛苦压得透不过气来,宣泄的力量再也发不出来。

前方的甬道上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像闯入猎人陷阱的幼兽,惊惶失措地东躲西藏。

“什么人!”黄皓怒声道。

人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直直地钉在原地,却在咫尺之时,发出了“啊”的惊呼,仿佛在牵衣拉裙,那人跪了下去。

隐绰的光线勾勒出那人纤弱的身影,原来是个女子,头伏在双肩间,乌云般的青丝有些松乱,脑后的金钗摇摇坠坠,耳后塞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这些金银首饰都在黑夜中泛着诡异的艳丽光彩。

“臣妾迷了路……”女子小声地说,声音甜腻,像给人注入了麻沸散,浑身都酥了。

“你是何人?”黄皓质问。

“臣妾是,是车骑将军的妻室胡氏。”女子有些害怕,吞吐吐吐地说。

刘禅哪有不知道刘琰的。三年前他跟随诸葛亮北伐,不改虚诞浮华本性,和魏延起了争执,诸葛亮言辞责让,他因也理亏,便写了答罪笺呈给诸葛亮。诸葛亮见他是两朝老臣,也不多加追究,只遣返回成都,不在军中为事,继续过他逍遥自在的富翁生活。

他猜这女人必是朝庆入贺太后,宴席散后,误入深宫,却因不熟路,竟撞到自己面前。他好奇起来,说道:“你抬起头来。”

女人怯怯地把那张埋得很深的脸悄悄扬起来,韶秀的面孔如明玉流光,眼睛细长,闪烁着勾人的光,嘴角有两个似隐似现的笑靥,即使不说话,也风韵动人。她像那种过度盛开的花朵,艳到极致。

刘禅看了半晌,心道刘琰已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糟老头子,怎么娶了个妙龄女子,怎么看也不般配。

女人也在悄悄地打量刘禅,年轻的皇帝有一张清秀的脸,但五官刚硬不足,显得过于柔和了。眼窝深处有泪痕,似乎刚刚恸哭过,双颊泛红,一半因为酒意,一半因为伤心。

这是女人第一次和皇帝正面相对,她没想到皇帝竟然是个模样俊朗的男子,和她想象中那被酒色臃肿的帝王截然不同,青春、昂扬、轩朗,仿佛朝阳般蓬勃向上,让人第一眼便会喜欢上。她脸上发烧,仿佛被春风吹面,娇弱地说:“臣妾恳问陛下,怎么去长乐宫?”

刘禅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他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恢复,还没散尽的酒意被那悲伤的一哭都激出来,脑子便昏了,他本该遣人将这女人送走,此刻却耍起了脾气:“朕正巧要去见太后,你随朕一起去吧。”

听说能与皇帝同行,女人又害怕又高兴,她扭扭捏捏地叩首谢恩,弱柳扶风般低站起来,若即若离地站在皇帝身边,两只手互相绞着,细长的眼睛忽而看上,忽而低垂。

黄皓似乎感觉到什么,忽地就放低了姿态,一面扶住皇帝,一面打量那卖弄风情的命妇,躲在一旁忍不住展开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