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犯获赦放逐荒野,老臣疲累散兵南山(第4/8页)
诸葛亮拗不过她,哄道:“好,不老,你怎么说都好。”他捧起南欸的脸,“可哭花脸了,若被瞻儿看见,他可要笑话你。”
南欸被他说得一笑,泪在轻浅的笑靥上闪着光,她便痴痴地盯着他,看他尽管衰残却依然清朗的脸。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扫帚刷过门庭,一个僮仆敲着门喊道:“丞相,丞相!”
诸葛亮松开了南欸:“何事?”
“陛、陛下驾到!”
诸葛亮大惊:“陛下?”这消息太突然,让诸葛亮一刹没醒过神来,蓦地,他像从云雾里跳出来,一迭声地呼道,“快快,接驾!”
声音才发出,人也跑了出去。
※※※
站在虹桥上,风像流年,从背后的某个地方缓缓淌开,几尾红鱼儿躲在水草间,有时矜持地冒个头,有时却懒洋洋地不露面。
刘禅观鱼出神,独个儿沉浸在那小趣味里,不知不觉竟笑了起来。他扭过头去,看见身后恭谨垂手的诸葛亮,周围是一圈小心谨慎的宦官宫女,桥下也是黑压压的人头,丞相府的僮仆跪了满满一地,满眼都是人,像长得太茂盛的野草,他不禁觉得烦闷。
“相父,朕来看相父,只为叙私情,不用拘礼,让他们都散了。”
诸葛亮庄重地说:“陛下屈尊臣之私宅,臣诚惶诚恐,不敢违礼。”
刘禅倍觉无趣,看鱼的心情也没了,他便走下虹桥,一路走,一路是磕头声,一颗颗伏低的人头挨着脚边生长。他实在受不住了,柔声说:“相父,朕是来寻你说话,你就让他们散了吧。”
诸葛亮一愣,皇帝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更事的孩童,变成了他记忆里惹人怜惜的阿斗,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挥手道:“你们暂且退下。”
两人缓缓地沿着弯曲溪水往前走,鞋底踩在稀疏的枯黄落叶上,乍生乍死的脆裂声仿佛断断续续的哭泣,刘禅低低地问道:“相父,还要去北伐么?”
诸葛亮委婉地说:“今年不兴兵。”
“明年呢?”刘禅巴巴地望着他。
“明年,”诸葛亮迟疑了一下,他不想隐瞒自己的决心,坦诚地说,“若一切具办妥当,臣当再兴兵,望陛下恩准。”
刘禅重重地叹了口气:“相父,你何必如此辛劳,歇两年不成么?”
“臣……”诸葛亮很不想放弃,可他读得懂皇帝语气里的不赞同。
“相父,你就歇两年,好么?”刘禅几乎在用恳求的口吻说。
诸葛亮无奈了,可是那种焦灼的忧虑好比燃烧在心里的烈火,让他不能平和地安享寻常康乐,他只好说道:“陛下,能否容臣详思?”
刘禅不再催迫,两人沉默着在溪边来回走了几遭,刘禅忽然道:“相父,恨李严么?”他说这话很费了些力气。
“臣不恨。”诸葛亮说起来并不勉强。
刘禅有些惊异:“他欺上瞒下,贻误北伐,相父不恨他?”
诸葛亮平静地说:“李严所误所损者,是为朝廷公事,臣怎能有私恨。”
刘禅呆了,他顿了一下:“那,相父想让他,让他死么?”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皇帝的神情里看出一些模糊的端倪,他淡淡地说:“李严该伏何等刑,岂能由臣定夺,蜀科有则,陛下有权,臣何敢置喙。”
一句“蜀科有则”后接着“陛下有权”,暗示皇帝可以对这件案子运用生杀予夺之权,李严死不死全在皇帝的决断。刘禅立刻便听懂了,他本来还有为李严求情的心思,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原本以为诸葛亮势必要让李严死,这事若发生在他身上,他恨不得将那损害自己的人千刀万剐,可事情发生在诸葛亮身上,很多寻常之念便不管用了。
“相父,原来是这样想的……”刘禅略带惆怅地说,他望着那一川溪流,水面的残花漂漂荡荡,泪瓣似的拨开涟漪,“相父,你为何时时处处公心为上,倒让人无所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