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蛇出洞卤城获大捷,中军论兵将帅生分歧(第3/10页)
他讷讷地低声道:“这是封谥加恩的请表么,后面几份,”他翻了一翻,“也一样。”
费祎点首道:“是,都是关于旧臣恩荫追谥,还有求增封户爵禄,陛下践祚十年,欲一一加此恩典!”
诸葛亮取过后面的几册文书,果然皆为同一内容,只是恩赐的人不一样,他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云长、翼德、子龙、士元……名字依然鲜活如初,而故人早埋于黄土,那些往昔的悲欢记忆却要往哪里去寻找。
不见了,他们都不见了,像流逝在梦里的一阵风,来不及抓住他们的微笑,来不及拥抱他们的温暖,就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诸葛亮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胃像掉进了一块四角尖锐的石头里,刀绞似的疼起来。他不声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疼痛恶狠狠地忍下去,沉稳了语气说:“先帝在时,只为法孝直赐谥,后来的旧臣或蒙圣恩加赐,或仍缺损,今番一起进上,也是陛下不忘旧臣的一片赤心。但亮以为不宜过度,国家恩荫非寻常赏赐,赏罚皆应得度,若是为彰圣德,而一味赏上加赏,难免恩极则慢,故而不可大开恩荫之门,否则将来又能拿什么赏赐臣下呢?”
费祎以为诸葛亮过于刻薄了,他揣着小心道:“丞相所言甚是,只是朝廷这些年少有大赦,民爵不加,功勋不彰,祎以为是否可权行便宜?”
诸葛亮看出费祎的心思,微微笑道:“文伟以为亮刻薄少恩么?”
费祎被问得低了头,也不敢正面回答诸葛亮。
诸葛亮不追问他,不疾不徐地说:“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在时,言其曾周旋诸边,每见大赦启告,以为治乱之道也。若刘景升、刘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
诸葛亮永远都占据着道理的巅峰,没人能说服他改变信念,费祎觉得自己做了一番徒劳的努力,那些质疑根本就不该说出口。
“丞相所言甚合治国之道,祎愚拙。”费祎老老实实地说。
诸葛亮也不再多说,握住笔稳稳一落,文不加点,须臾已是一气呵成,吹了吹墨汁淋漓的公文,推到一边,在阳光下晒干墨汁。
诸葛亮又翻了翻剩下了几册公文,后面几乎没有太紧要的事需立做处分,他微微一笑:“如今朝政平稳,亏得休昭、公琰、文伟诸人忠悃虑深,尽心辅佐陛下,俾北伐大军后方无虑,当记大功!”
费祎乍听见诸葛亮赞扬他,慌忙拜下去说:“祎不过尽本分罢了,哪里当得起丞相这样的美誉!”
诸葛亮默然一笑,弯腰把手探进脚边的那盆清水中,拧干盆里的一张手巾,摊开了握在手里。
“先生,你让我来吧,怎么自己动手!”修远大呼小叫地跳了起来。
诸葛亮将手巾搭在脸上,声音从帕子后发出,有点模糊不清:“这么点小事不用忙活了。”
费祎看得奇怪,诸葛亮这个时候洗什么脸呢,却看那盆清水,恰如一块静止的冰块,没半分暖气,他更是迷惑了。虽然时值春天,但雍凉之地尚还有寒气未去,用冷水洗面就不怕冷气浸骨,惹了病痛么?
诸葛亮擦好脸,把手巾丢入盆中,看见费祎满脸诧异,他一笑:“见怪不怪,我是用冷水提神!”
费祎恍然大悟,诸葛亮昼夜颠倒,宵旰操劳,困乏了只好用冷水涤面,俄顷,他不无伤感地说:“丞相,你又一宿没睡吗?”
修远抢到话头,气咻咻地说:“何止是一宿,自兵出祁山,先生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累得七死八活的,劝了也不听……”他还想喋喋不休地发泄不满,却被诸葛亮责备的眼光逼得一颤,不情不愿地把后面的话吃进了肚子。
费祎又是伤情又是钦佩,他恳切地说:“丞相勤政虽为季汉之福,但长此以往,贵体难撑,万望保重身体。兴汉大业任重道远,非鼎盛之精力不可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