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消嫌隙君臣终交心,有默契夫妻诉衷肠(第2/9页)
这疯狂的话犹如钢刀碎裂的锋刃,在两个人的心上划开长长口子,伤了别人,也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诸葛亮宁静的面孔泛起了一层忧郁的光,微微地叹息:“陛下,臣给你说一件事吧。”他轻扶住刘禅发颤的手,“陛下可还记得你有个长兄?”
刘禅一怔,他知道诸葛亮指的是刘封,可他猜不透诸葛亮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话题,愣愣地没有说话。
诸葛亮并没有等待刘禅的回答,他挽着刘禅在矮榻上徐徐坐下,缓缓道:“陛下应该也记得,十年前,长公子暴卒于宅。”
刘禅当然记得,十年前,被软禁的公子刘封忽然暴卒,死得不明不白,父亲为此昏睡了三天三夜。他虽与这长兄不甚亲密,但他生性容易动情,也大哭了一场,也听说私底下对于公子刘封的死议论纷纷,都说他死得蹊跷,可到底死因为何,却无人知晓。
“但陛下却不知,长公子不是暴卒,他是自杀!”诸葛亮的声音清寒如冰。
“自杀!”仿佛被最冷的冰水浇了头,激得刘禅打了个寒战。
诸葛亮微沉一口气,沉痛而悲切地说:“是先帝劝其自决,更是臣强谏先帝,赐死长公子!”
刘禅浑身发抖:“为,为什么?”
“为保住陛下的太子之位,为异世之后不萌萧墙之患,为季汉基业定下储君之固!”诸葛亮一口气不停地说完,说到末端,余音轻悲。
刘禅呆若木鸡,他说不出话,心里像被塞了乱麻一般,扯不出来,理不清楚,堵得他闷闷的,快要窒息。
诸葛亮振振有声地说:“陛下,先帝是爱你的,先帝若不是为了保住你,他又何必担上杀子之名,后世有知,春秋笔法,一生伟业,岂不受亏?”
“相父……”刘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先帝,无论臣,都以陛下为不二储君,深以为社稷基业当交给陛下,不然,这骨肉相残之过何能担待。臣当日强谏先帝,先帝当日劝死长公子,正是想为陛下留下一个清平无争的宫闱!”
“可,可……”刘禅张着口,声音虚浮地飘在唇边。
眼泪,仿佛深井的凉水泛了出来,刘禅握住诸葛亮的手腕,期期地说:“相父,别走……”
他双手拉住诸葛亮的衣领,像个找到了归宿的失怙孤儿,似乎怕只要一松手,诸葛亮便会从眼前消失掉。
诸葛亮挽住他的手,伤切的情绪滥溢过他刚强的心,他哄孩子似的说:“臣不走。”
诸葛亮的应诺仿佛开启了一扇压制情绪的闸门,刘禅长久以来的压抑瞬间爆发了,他搂着诸葛亮的肩膀,不加掩饰地放声大哭。
※※※
黄昏时分,淡淡紫雾自宫殿背后飘出,涌出了一轮血色残阳,诸葛亮从宫室走出,抬头望了望渐渐昏黄的半边天空,另一半天空被晚照渲染,绚丽得犹如昂贵的蜀锦。
他在回廊上停了一会,才沿着长长的台阶慢慢走下,手扶白玉栏杆,步子迈得很慢,身体很疲惫了,可行走却不能停下。
走啊走啊,就像他这一生,注定将在无止境的行走中度过,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停下脚步。
“丞相!”台阶的最下面站着一个人,掀了袍角往上跑,诸葛亮的眼睛发昏,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他想自己真是老了,视力一天比一天弱,晚上披阅公文时,眼睛非得凑到卷宗上,稍微远一点,那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蚂蚁似的蠕动起来。
等那人离自己只有一级台阶时,他才认出来了:“休昭?”
董允跑得有些累,扶着阑干喘了两口粗气:“丞相,有几件棘手的事必得请命于你!”
“什么事?”
董允抚着胸口,让那急喘渐渐平息,才一字一板地说:“李阚一案,廷尉已审理完毕,定了弃市大辟,案情卷宗正要送给陛下批复,但李阚……”他停顿着,声音倏地压下去,“因此案由我亲自审定,昨日覆案时,李阚提出要见你一面,我们哪里肯依从,他后来又说若是见不到丞相,那有要紧证物一定得交给你。”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很小的漆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