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丞相府夜深审心腹,蜀宫室朝会伏阉宦(第4/10页)
“起!”谒者喝唱道。
俯首的臣僚们纷纷起身,低了头像洪流般朝两边甩开,一一据席而坐。这虽是小朝会,但与会的臣子并不见少,扫视一眼,黑压压的脑袋青菜似的长满了殿堂。
刘禅沉默了须臾,抬头便看见排在文官行列前首的诸葛亮,他心里忽然一缩,下意识地去看李阚。这小奴面色苍白,双手抓着袍子,一阵发抖,一阵打战,像是患了冷热交加的重病。
真没出息!刘禅在心里鄙夷地骂道,不就是见着诸葛亮了么,至于吓成这副德行么?
他不想再去看李阚,可当他把视线重新放在诸葛亮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内心原来早就忐忑不安。
其实在看到诸葛亮的那一刻,他真想动情地喊一声“相父”,等朝会散了以后,亲热地拉住诸葛亮的手,赐家宴招待,然后彼此亲密,江山永固。可是有些东西改变了,太阳西倾的时候,你能让它照耀东方吗?
该对他说什么呢?
问他谋反公布和盐铁亏空是怎么回事,收回他的印绶和兵符,拿出皇帝的气势来吧。
“嗯……”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在扶手上一弹,声音马上便要送了出去。
“陛下!”忽然一个洪钟似的声音敲锣似的震出来,吓得刘禅把话全吞回了肚子里。他朝着那声音一看,董允从文官行列中走出,在殿中稳稳站定,深深地一伏。
刘禅很不喜欢董允冷冰冰的石头脸,这个方正的大臣犹如折不弯的铁条,硬得让他难受。他端着皇帝的声调说:“董卿有事奏上?”
董允恭敬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臣持掌省中,肃清宫闱,今有宫省乱事,不得不奏明陛下,期陛下裁断!”
“什么事?”刘禅问得不耐烦,他想不会又是规劝自己少纳嫔妃吧?董允一再地劝讽古者天子后妃之数不过十二,不宜增益。你今日不依从,他明日便上表死谏,弄得你支绌难宁,只能应了他。
董允道:“此为宫省之事,事涉帷幕,不宜在朝会上宣告,望陛下散朝,二千石以下皆退!”
刘禅听得发愣,什么惊天大事非得驱散群臣,将小朝会变成朝廷重臣密议?一般只有军政要务,或者关系朝局更迭的政务才会是重臣密议。董允持掌宫省,管着后宫秩序,按理用不着因循这个规矩,就算宫闱隐秘,也有坐镇长乐宫的太后出面,干他什么事呢?
“何事需散朝而议?”刘禅带了些猜忌和不满。
董允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坚持:“宫省大事,关系国朝体面,一不可广宣,二不可小断,望陛下恩准!”他直直地跪了下去,头在地板上重重一敲,震得地板“咚”地一响。
刘禅烦躁地耸动眉毛,他太了解董允的脾气了,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只怕他会一直跪下去,好端端的朝会也定被他搅了,他又气又无奈,将手一挥:“二千石退朝!”
心存疑惑的二千石官吏本还想看个明白,但宫门重重地关严,里面到底发生什么是一点也看不见了。
殿堂里的人顿时少了许多,刘禅望下去,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清楚得连脸上的表情也能看见。诸葛亮还是排在领首,他半低着头,从董允要求二千石退朝,到殿内走得一空,他始终一动不动。
刘禅问道:“董卿现在可以说了吗?”
董允从地上起身,深躬一拜:“陛下明睿!”他略抬起头,目光镇定地说,“陛下,臣欲呈此事甚繁,需宣证人上殿问话,望陛下恩允!”
刘禅忽然想笑,听着怎么像审案一样,还要传唤证人。他压着笑,扬声道:“宣!”
“谢陛下!”董允再一拜,折身从宣室的侧门出去,听得他清朗的几声喝令,之后橐橐的脚步声响起,董允返回殿堂,身后两名虎贲队侍卫押着一个宦官进来,狠狠地摔在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