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受急诏丞相归朝,陷忠贞权臣设局(第3/7页)

这几个动作很慢很细致,却让修远看得心酸。每次皇帝下旨,先生总是将圣旨亲手理好装好,用了百倍的爱护,千倍的珍视,仿佛那不仅仅是对皇帝的尊重,更是在护卫一个弱小的孩子。

“丞相,陛下这是何意?”杨仪揣着悬吊的心,忍不住问了一句。

诸葛亮默默地转向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只有苍白的冷峻,让人多瞧一瞧,不免勾拔出眼泪来。

他面对着他们,声带沉稳地说:“不要多话,不要追问,更不能抗旨。”他微微沉了一口气,字字用心地说,“一、着魏延立即回兵汉中;二、汉中诸围屯兵不得轻举妄动;三、若边关有非常之事,由魏延便宜处分。”

一直恍惚模糊的姜维终于听出诸葛亮是在吩咐军务,他竭力地捕捉着自己飘散的神思,半晌才哼出一个字:“是!”

诸葛亮又转向杨仪:“沔阳府营屯兵不动,兵符暂交魏延持掌,除身负屯所之责或外派他县的官吏留守外,其余丞相府僚属随我回成都。”

杨仪本来听说诸葛亮把汉中军务交给魏延,心里老大不开心,可在这十万火急的要紧关头,他也不好为私人怨愤龃龉公事,也回了一声:“是!”

诸葛亮似乎有些疲累,缓了一缓,又说道:“一日之内,军令需传至诸围,不得贻误逗留,去办吧。”

“丞相,”姜维鼓着勇气问出来,“明日校场点兵的事?”

诸葛亮颤了一下,羽扇无力地挥了挥:“罢了。”

姜维很不甘愿,这么多日子对八阵的精研,这么多士兵昼夜不分的辛苦操演,那些高涨的热情竟被一道诏书生生斩断了。他知道,不仅三军将士,诸葛亮也对八阵演兵盼了很久很久,待得一切都准备完全了,偏偏没有机会展示。

“去吧。”诸葛亮的声音沉甸甸的,让人心里直发酸。

姜杨二人其实很想留下来问个清楚,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召回成都,心里像窝着一团冰凉的火,烧不起,却硌得慌。奈何诸葛亮却只字不提,说来说去全是公事,似乎诸葛亮压根就不在意皇帝宣召他回朝的用意。

门很不情愿地关闭了。

光芒越来越弱了,夜幕缓缓地拉下,修远点起了一盏灯,暗弱的火焰挣扎着伸了个懒腰,慢慢扩大了光芒的范围。

诸葛亮静而无声地站立,身后的地图被灯光拖长了影子,仿佛覆盖在他身上的一件沉重的披风。他的影子和地图的影子交融在一起,那面硕大地图上的山川城镇都看不清了,只有那鲜红色的“长安”在昏暗中散发出令人心醉,也令人疼痛的光。

修远将灯剔得更亮了一些,那幽幽如梦的灯照着他的先生,挺立的背脊微微佝了,双肩塌下去半寸,羽扇垂得如同一片叶子,他像是没有力气举起来,一任那洁白的稚羽贴着宽松的衣服。

“先生!”修远悄悄地走过去,光晕里的诸葛亮像个沧桑的古稀老人,苍白无血的脸被光打了一层霜,染得那清俊轮廓模糊得似被抹布涂掉了。

修远心中发梗,他轻摇着诸葛亮:“先生,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心里痛快……”

诸葛亮露出苦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笑:“为什么要哭?”

“先生心里苦……”修远哽着说出来,眼眶不由得泛红了,又不敢大声,碎碎断断地只是吭气。

诸葛亮缓缓地坐下去,酸楚的笑被灯光稀释了。他从案上抓起一支笔,本想把今天没有批复的公文做完。可握笔的手像抽筋般一直发抖,那支笔像生长了重量,指头再也握不住了,“噗”地落了下去。

修远越看越心酸,他把落下的笔拣去一边,将摊开的文书拢起来:“先生,都别做了,也别想了,若是不想回去,咱们不回去就是。”

诸葛亮笑了一声:“真是孩子话,怎能不回去,这可是圣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