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居心叵测,迎旧臣李严暗挑拨(第2/5页)
孙权见到换洗一新的张裔时,想不到东吴的乞丐里还藏着如此奇伟男子,他在心里怪起了武昌令,是怎么治理国都的,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乞丐竟不自知。秦穆公能在奴籍里发现百里奚,他孙权偏不能在乞丐里发现张裔,要知道当邓芝第一次向他探问张裔下落时,他以为在听齐东野语。
“张裔?”他当时一头雾水,“什么人?孤没听说过。”
邓芝得不到孙权的准信儿,便知要在上百万人中找到张裔,难度很大。他恳求孙权看在两国结盟的分上,为蜀国寻找流落他乡的大臣,孙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为表示诚意,他下了敕令去各州县,嘱咐各地方官吏留意,可这才三日,张裔便自动跑上门来。
孙权和张裔才说了三句话,便喜欢上他了,这个白净的男子光洁得像只葫芦,虽经历两年的流离,白皮肤染了黑风霜,仿佛时间刻出的暗色皱纹,却恰为他增添了富有魅力的沧桑。
“君嗣是成都人,成都风俗如何?”孙权饶有兴趣地问。
张裔怡然道:“文质彬彬,堪为百世风范!”
“蜀亦有学乎?”
“文翁遣相如东入长安,授业经典,还训教吏民,自此蜀学大兴,足可比拟齐鲁,《汉书》曰‘巴蜀好文雅’,何以言无学?”
“蜀卓氏寡女,亡奔司马相如,贵土风俗何以乃尔乎?”孙权笑嘻嘻地挤对道,他素来喜欢戏谑调侃,也不管是不是面对盟国使臣,顾及颜面的礼节先撇去一边,能驳倒了对方快惬心意比在外交上虚与委蛇更令他欢乐,故而东吴臣僚都沾染上这谑弄的风气,动辄就和使臣辩论。
张裔一点儿难堪也不见,不卑不亢地说:“愚以为卓氏之寡女,犹贤于买臣之妻!”
朱买臣是会稽人,用会稽人和蜀地人比较,这番针锋相对,张裔一点儿亏也没吃,却把孙权挤对到墙角。
孙权大笑,张裔的机警辩捷没有惹恼他,反而让他倍增好感,他拍着手笑道:“张君嗣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后悔了,不该答应邓芝遣走张裔,应该把张裔留下来。
“君嗣,”孙权若有意味地说,“你能平安回返故里,亦是孤顾念两家盟好,舍得放手,不然,西朝何能得君嗣之才!”
“张裔受吴王厚恩,焉能忘怀!”张裔得体地说。
孙权切切地说:“君嗣回去后,必能用事于西朝,终不作田父于闾里也,将何以报答我?”
张裔凝然道:“张裔负罪之身,归必将委命有司,”他顿了顿,展开一个软和的笑,“若蒙侥幸保全首领,四十八以前父母之年也,自此后大王所赐也。”
“为何是四十有八?”孙权好奇起来。
张裔略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曾有相士为裔卜命,称裔四十八之年有凶厄,若能趟险赴夷,寿可至八十,若不能,则休也。”
孙权抚须沉吟,俄而欢悦地说:“不知君嗣今年贵庚?”
“四十有一。”
孙权拨弄着手指头:“好,孤便等你七年,望君嗣不要食言。”
这次轮到张裔后悔了,他瞧着那双碧色眼睛里焦渴的光,像被一只相中了食物的猎豹凝视,浑身都冷起来。
潦倒异乡,颠沛数载,本该收慑心神,保命回家,出的什么风头呢?在别国君主面前故作才高,博得了赏识,却挖开了陷阱,自己怎么忘记了君子当藏拙的古训呢。
这一夜,张裔睡不着了,天还没亮,他敲开了邓芝的房,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我要提前回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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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从静默的长江荡上了白帝城,涛声被山的冷峻镇压住,腾不起喧嚣的浪花。已是初冬了,长江上的水汽在两岸间织出一张冰冷的蜘蛛网,网随风摇曳,将那江上行船、栈道车马推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