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孙权隐忍陆逊佯败,东吴诱敌深入(第4/6页)
司马懿谦卑地笑道:“臣箭术弱劣,不及陛下神技,怎敢在天子尊前班门弄斧?不过坐观天子威仪,唯叹服而已。”
曹丕笑着摇头:“先生过谦了,吾知先生非不能,乃不为也。”
一片落叶从司马懿的鼻尖飘过,恰好把他瞬间的表情掩住了。
曹丕拉开空弓,嘣嘣地弹着紊乱的空气:“此弓力道十足,孙权所献贡物中,唯此物最好!”
他垂下弓,余音嗡嗡地掠过:“可惜碧眼儿外示投效,内怀贰心。便似此弓,开弓射箭,箭在掌握,俄而箭飞,不可复追。”
司马懿听出曹丕对孙权的深切怀疑:“陛下不信孙权么?”
曹丕反问道:“先生信孙权是久居人下之君么?”
司马懿老实地说:“不信。”
曹丕有意味地一笑:“吾更不信,孙权臣服投效,不过是强寇压境,他担心两面受敌,故而甘心效命。我大魏新遭国丧,边地有风尘之警,无暇南顾,我便虚以应允,由得他和刘备斗法,总之我隔岸观火。”
他玩耍着宝弓,似乎随意地说:“先生以为刘备与孙权这一仗,谁的胜算大?”
司马懿迟疑着:“不好说。”他思量了一会儿,谨慎地说,“襄阳传来战报,刘备屡战屡胜,江东溃败如潮,战线向东推延百里,也许,刘备胜算更大一些。”
曹丕粲然欢笑:“非也,吾欲与先生赌一局,我赌刘备必输!”
司马懿揣着茫然的表情:“臣愚钝,断不明战机,请陛下明示!”
“先生知道诱敌深入么?”曹丕眨眨眼睛,“比如捕猎,张弓以待,静待猎物落入的中,则弹弦怒射,以成擒也!”他说着话,从臂上的皮鞲里抽出一支箭。
远处的草丛中,一只黄獐蹿了出来,大约是感觉到捕猎者的气息,向着半里外的一片树林深处奔去。
曹丕一拍坐骑,追着黄獐的足迹奔去,手臂猛一使力,弓弩激射而出。只听一声刺耳的骨骼粉碎声,那獐子向前一个俯冲,身体撞在一株大树上,冲撞力使它反弹回来,飞入半空中。曹丕已策马奔至,在马上一个俯身,单手一擒,正好抓住獐子的双腿,用力提将起来,来回晃了一晃,却见一支利箭直插獐子咽喉。
他放声大笑道:“此成擒也!”
年轻皇帝的志得意满像朝阳初升,光芒太过绚烂,司马懿觉得自己睁不开眼了,他下意识挡起手,却仍是遮蔽不住。
在这个光彩照人的皇帝面前,司马懿自觉黯淡如月晕。他那颗蓬勃的心温顺地沉睡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苏醒,也许永远都将陷入平静的沉酣中。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做一个温润的忠臣,为大魏的万世永固鞠躬尽瘁。将来列名宗庙与君主同祀,后代子孙享受铁券丹书的丰厚爵禄,史书上会留下抚军将军司马懿的传记,后世也会称颂他的忠贞勤勉。
司马懿牵起两边的唇角,弯起一个笑容,又一片落叶飘过,却没有遮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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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哀愁的情绪在天地间传染,茫茫山野被素淡的月华笼罩,漂浮的云絮从不高的天际掠过,被山峦的剪影抹去半个角。长江的涛声像巨蛇在打鼾,黑夜中轮廓迷糊,拍岸的波涛像在打磨兵器,不断闪出一片片银光。
马良被焦躁的梦惊醒了,听得帐外“空空空”敲了三下。他披衣坐起,仔细地听了一阵,除了刁斗声,便是士兵训营的脚步声,还有不那么清晰的风声。
他来到猇亭的蜀汉中军营已有五日了,每个夜晚都失眠,偶尔睡着了便是噩梦连连。有时是他掉进一口深得没有底的井里,有时是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蹒跚,他走啊走啊,走到皮肉松弛、发齿摇落,他还找不到出路。
他掀开营帐走了出去,夏日闷湿的空气粘住了他,风很细,却很热,像一条细长的竹叶青,不动声色地缠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