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简拔才俊兴文教,缄默以对伐吴事(第7/7页)

真孤独,皇帝在偌大的宫殿里枯坐,周围人影穿梭,他只要吭一声,无数讨好的应和相随而至,伸伸手,华丽的锦衣披上肩头,床帏里有软玉温香,食案上有珍馐佳肴,但那又如何?没有一个人能走入自己的内心。过去快意恩仇、策马奔驰的豪迈情怀,像旧宫坍下的残砖,再也补不回去了。

无数的人围着自己,他们都在说,有的谄媚求好,虚伪矫饰;有的言之凿凿,亢声不屈,千篇一律却毫无建树。

只有诸葛亮始终沉默。

不寻常的沉默。

诸葛亮每日忙得像只陀螺,要么循行农田,要么亲往都江堰查验水堤,要么在尚书台批复公文,要么在丞相府诒训僚属,要么,刘备不知他在哪里。

可他就是对东征保持缄默,仿佛这件事从来不曾掠过他的耳际,即便在朝会上,众臣与皇帝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一言不发,形若聋子。

朝臣对此已有了物议,说诸葛亮因兄长诸葛瑾为东吴重臣,所以他要避嫌,只能闭口不谈东征。

是这样么?

刘备郁郁地叹口气,把两份表章展开,提起一支濡了浓墨的毛笔,写了两个“可”。

他把表章推去一边,毛笔也放开了,身体向后一靠,仰望着天花板上悬吊的承尘,一粒尘埃飘了下来,落进眼睛里,迷了他的视线。

他于是看见那一抹美好的白衣羽扇,像一束洁白的月光,飘进了他的魂魄里。他握住他的手,便获得了足够开天辟地的勇气,胆怯和退缩从不会在他的心中出现。每当他流露出犹豫,他只要望一眼身后永远坚毅的目光,他便可以无往不前。

没有诸葛亮的支持,刘备对东征几乎要失去信心了,他们是鱼水君臣,鱼离不开水,水也离不开鱼,如今鱼在等待水的滋润,水却为何迟迟不出现呢。

刘备忽然站起来:“起驾!”

黄门令小跑过来:“陛下欲往何处?”

刘备却又坐下去,决心下得太快,也坍塌得太迅速,他呆呆地望着黄门令,神经质地翻开两份表,在《请辟贤良为太学博士表》上停住手,指尖轻轻一敲:“秦宓……”

他仿佛被蜇了,手指一跳,又重重地摁下去,呓语似的说:“再等等,等等……”

他对还等着皇帝口谕的黄门令说:“去诏狱宣口谕,暂不要杀秦宓,先关着吧。”

表章合上了,皇帝抚着表,凝着地板上飞掠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正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