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曹丕篡汉,刘备称帝(第4/8页)
极目之间是锦绣成堆,极致的享乐酿造出这座城市。仿佛成都是没有愁绪的温柔乡,唯有酒肆栏额上飘动的白幡,以及一些人身上忘记换下的腰絰,显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国丧。
成都为传说中驾崩的皇帝刘协守了三十六日孝,魏王曹丕在继承父亲曹操的爵位十个月后,三年守孝期不到,便急不可耐地篡汉自立。汉王朝像风中纸烛,自黄巾起义后已成强弩之末,苟延着燃烧了三十六个年头,和战乱中死去的汉朝子民一起埋入了不可复生的土壤里。
在北方的洛阳,汉朝已宣告灭亡,可在成都,兴汉的旗帜却仍要打下去,政府的公文上仍然戳上建安二十六年(公元221年)的皇帝年号。
一个被宣告灭亡的王朝,和一个传说中驾崩的皇帝,不仅给成都带来哀戚的眼泪,还带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尽管兴汉是成都最嘹亮的口号,但总不能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中央朝廷效忠。暗潮在庙堂民间骚动了月余,不久后,按捺不住的臣僚上表刘备,恳请刘备纂统鸿绪,承绍汉朝血食。第一份劝进表公布后,紧接着,无数的表章纷至沓来,一些人上书言及天命符谶,以各种祥瑞之象宣告天命所归,一些人力陈称帝延续正朔之必须。刘备却一直在犹豫,他一向以汉臣自居,忽一日登基称帝,未免心存顾忌,担心天下舆论非议。故而群臣劝进虽成泛滥之势,他却始终没有表态。
马车在汉中王府停下,诸葛亮定了定神,下车驱步入府。
王府的正堂内,尚书令刘巴和诸位尚书正在整理公门文书,有的批复,见诸葛亮走进来,各自起身行礼。
诸葛亮微笑着回礼,他见几面长案上摞起了厚厚的文书,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群臣请刘备称帝的表章。
刘巴把一册文书递给诸葛亮:“这是我刚草拟的众臣劝进名单,孔明看看。”
诸葛亮一面阅读,一面突兀地问道:“有异议者么?”
“有!”说话的是个长脸青年,三十来岁,五官纤细,像软笔在洗得发白的黄布上有气无力地描画,颚下的须很稀疏,仿佛被扒光了毛的鸡屁股。
刘巴不高兴地看了那人一眼,他是严整方刚的君子,不喜欢出风头的轻狂之举,因而训道:“无礼!”
诸葛亮认得那人名唤杨仪,原是关羽的下属,被关羽举荐给刘备,甚为刘备赏识,故而在刘备进封汉中王后,选入尚书台为尚书。
他没有责怪杨仪的越级上言,淡淡地说:“异议者可有表文?”
杨仪果真去搜来一册文书,也不管刘巴如何用不满的目光逼视他,亲自将表章捧给诸葛亮。
是州司马费诗所上之疏,文辞沉重,果然是反对称帝之言。诸葛亮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看到费诗写道:“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及屠咸阳,获子婴,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
诸葛亮将表章合上,却还给刘巴:“列出来,一并呈上去。”
刘巴像是摸到了什么风向,小心地问道:“费诗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不露声色地说:“尚书台有典案百官之权,子初可请命主公处置,亦可自定是非再请主公决断,亮不便越权。”
说是不越权,其实已经做了隐讳的决断,刘巴并不糊涂。诸葛亮这是要杀一儆百,拿一个费诗当出头鸟敲打,其他异议者便不敢再做偾事主张。诸葛亮要为刘备登基铺平道路,所有或大或小的阻碍都该芟除掉,营造一个万众拥戴的热烈气氛。
刘巴到底宦海沉浮多年,虽然耿介,却不迂腐,深谙政治玄机,不做博名的顽固劣举,该坚持时锲而不舍,该妥协时也敢于放手。他认识诸葛亮以来,历经诸事,早已深知此人城府深沉,寡淡的几句话里便埋藏机关,你懂得不懂得,他亦不会坦白相告,容你细细琢磨数日,才知他布局精密,环环相接间诸般矛盾一一剥落。诸葛亮虽有令人害怕的心计,皆因他处事全出于公心,纵然是采用非常的政治手段,亦不为己求利,故而落不下丁点遭人腹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