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谋后世,说服主公杀义子(第5/6页)

刻薄的话是锤击意志的钢鞭,打得刘封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叩首:“父亲,儿子,儿子……”他说不出,却是泣泪横流。

刘备瞧他可怜,心底一软,晃眼看见那封信,又强硬起来:“若不是你怀叵测之心,欲假私权牟私利,你二叔何能兵败殒命,孟达又何能叛投敌寇!”

“儿子,”刘封哆嗦着说,“真的不知道孟达叛逃……”

刘备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你不知!你以侥幸之心觅险厉之利,肇开祸端,千里之堤,一朝开穴,其溃速也!你前坐视大难,致失荆州,后与孟达争执生隙,再失东三郡,一错再错。既已大错铸就,仍不知悔过,还想瞒天过海!丧师辱君,是为不忠,获罪瞒父,是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你有何颜面生于天地间?”

刘封说不得,他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板,喉咙口艰难地勾出血肉模糊的字眼:“儿子知罪……”

刘备的怒气仍是横亘不去,他站了起来,绕着刘封沉重地踱着步子:“你知罪,呵呵,你现在知罪有什么用,能夺回荆州么,能换来你二叔的命么?枉我对你倚重,视你如己出,你却辜负父恩,屡犯重罪,让我如何担待你,让天下如何看你?”

刘封哭得喘不过气来,重重地磕着头:“儿子恳请父亲重责!”

刘备发泄了一番,火气稍稍矮了,他重又坐下去,狠狠地扒拉掉缠在心上的悲恼气痛,忍着语气说:“你既已认罪,我给你一个机会,有罪服罪,有错改过,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父亲,欲如何处置儿子……”刘封胆怯地说,他心惊胆战地抬起头,被泪水泡白的脸扭曲成一团稀粥。

刘备忽然不说话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刘封发抖的脸,酸苦的泪水从心底涌上来,他艰难地咽下去,用沙哑的声音说:“你问我……你自己以为该如何赎罪?”

刘封一刹迷糊,他呆呆地看着刘备发红的眼睛,那两汪血湖里盛满了让他害怕的情绪,他忽然间一个激灵:“不……”

他猛地扑过去:“不!”他哀哭着抱住刘备的双腿,“父亲,你饶了我吧!”

刘备一动不动,任凭刘封如何摇晃他、哀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生锈的刀,砍在他心上,却砍不掉天长地久生出的疼痛外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间里腥腻的浊气,忽然将刘封用力推出去,骂道:“懦夫!”

刘封摔在地上,他绝望地看着冷酷无情的父亲,透骨的悲怆冻僵了他的心,他苦楚地说:“父亲,养子便不是儿子么,只因我非你亲生,便遭你遗弃?”

苦涩的血从刘备的喉头跳出来,腥甜味儿盘桓着,他说不得话,生怕说一个字便泻出身体里的血。

刘封哑声笑了出来:“早知当日听孟子度一言,叛了便叛了,何至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这一句话将刘备最后的怜惜斩断了,脑子里飞快地闪出诸葛亮的一席话:“长公子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驭。”

不得已呵,他刘备也走到了亲手杀死儿子的残忍地步,宽厚的仁德和江山的稳固相比,原来轻如鸿毛。作为一个帝王,他必须持守血腥的原则,只有六亲不认的残酷才能成就一个国家的基业,却不能保有寻常百姓的亲子天伦。

他这一生做不了寻常百姓,便得不到寻常的快乐、寻常的幸福、寻常的亲爱,反而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望。

他仰起脸,缓缓地站起来:“儿子,你好自为之。”他慢慢地走出了门,留得刘封跪在地上轻泣。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他听见刘封绝望的长号,像残破的石头砸向没有依靠的天地,终于还是坠落的惨淡结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抽搐着,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兵说:“送公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