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云长中计调兵,诸葛亮忧心荆州(第3/4页)

诸葛亮不等车夫扶他,把着车轼一跃而下,把那车夫吓了一大跳,没曾想文雅书生模样的诸葛亮居然跟武将似的跳马车,等他回过神来,诸葛亮已经跑上了府门前宽敞的台阶。

门首的司阍见着诸葛亮,并不拦阻,也不问话,谦恭地深深一拜。诸葛亮跨步越过高高的红漆门槛,绕过硕大的青石罘罳,越过宽敞明亮的厅堂。他知道刘备素来不喜欢待在这种正堂内,除非大宴群僚,不得不拘束着做出个威仪样子。他穿出爬满了干枯的菟丝花的院墙,一直走到亭台曲水、花木扶疏相间相容的后院。

他对那迎上来的家老问道:“汉中王在哪里?”

“在西苑。”

诸葛亮立刻向西折去,那家老忙忙地说:“军师!主公昨夜宴请故臣,至今宿醉未醒。”

诸葛亮一愣,脚步却没有放缓,他忽地想起昨晚刘备设宴招待故老臣僚,自己宴中因有事退席,便再不知宴席之事。如今新得汉中,刘备又进封汉中王,关中与荆州战事频频告捷,大家伙心里都透着喜庆,哪里肯放过刘备,必定是敬酒不断,刘备又是个来者不拒的豪爽脾气,定是被死灌活灌得大醉酩酊。

他回想着昨晚的情景,却已是走到西苑门口,守门的铃下躬身道:“军师,主公还没醒。”

诸葛亮犹豫着停了一下,默默摸索着手里的文书,没有拆下的黑标签软软的像一条米虫,触得他的手背发痒,似乎是这细微的骚动让他惊醒了。

顾不得了,大事要紧!

他深凝了一口气,举手就推开了门,这一个动作已让铃下吓白了脸,他刚想阻止,诸葛亮已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静默伺候的内侍宫女忽见有人擅入寝宫,一个个瞠目结舌,本想喝令来人出去,可见来的是诸葛亮,又迟疑着该不该阻拦。诸葛亮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撩开重重帷幕,走到了暖阁内。

在松软如云的榻上,刘备睡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脸颊上还晕着沉醉的潮红,嘴角扬起了月牙儿似的微笑,也许正在做一场甜美的酣梦,一只胳膊伸出被褥,手心里抓着被单的一角,揉得像团棉花。

诸葛亮俯下身子,目光从刘备蜷曲的手一直挪到斑白的发鬓上,银发如蚕丝,光芒刺眼,他愣了一下,片刻竟忘记要做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苍老像冰凉的幽魂爬上刘备的脊梁骨,日复一日,日日加重,犹如垒起的岩石,将这个昔日英姿勃发的英雄压弯了腰,压损了光彩的容颜?诸葛亮忽然想起刘备前几日对自己叨叨,说自己如今老了,动辄失眠,晚上囫囵睡上两个时辰便再不能入梦,长夜寂寥,在枕上翻来覆去,实在难受,只好披衣起床,要么读书,要么去庭院里踱步数地上的石砖,等着天色渐渐透明。

在雄心高张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老去,许是他们共同的宿命吧,真像是刻薄的诅咒,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惋惜。英雄最恨是迟暮,万类霜天凋敝时,那始终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理想又该去哪里收拾旧山河呢?

诸葛亮在心底叹息着,垂低的手抬了起来,不经意地触到那一册已被捏得汗湿的文书,脆弱的感伤被坚毅的责任取代了。

他狠下了心,用力摇晃地刘备的肩膀,大声喊道:“主公!”

睡梦中的刘备被剧烈的震荡惊吓住,喉咙里“呃”地响了一声,紧闭的眼睛开了一条缝,也没看清是谁,忽然被吵醒的愤恨让他怒火中烧,大骂道:“混账!”

“主公!”诸葛亮在床前徐徐跪下。

刘备弹起身体,拍着床板吼叫:“王八蛋,睡个觉也要吵,吵,吵!”他声嘶竭力地喊着,脑袋甩球似的转过来,突然地,似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全咽了下去。

诸葛亮跪得很直:“事有紧急,不得不告,期主公恕亮不恭之罪!”他深深地伏拜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