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借荆州,孙刘联盟生嫌隙(第2/3页)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大家这会儿都在寻你。”

刘备轻叹:“心里难过,来这里坐坐。”他回过头,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里抚摸,那粗糙的感觉让他微痛,而哀伤却缓缓压了下去。

诸葛亮心底恻然,索性坐在刘备身边:“主公深情,令人感动,只是哀思有节,望以大事为怀,切勿伤心过度。”

刘备怃然一叹:“刘玄德半生飘零,匹马征程,自以为以仁义为本,宽以待人,德以济人,到底有如许之人对不住。”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徒叹愧意也无济于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见你,甚为着急。”诸葛亮轻言细语地劝道。

刘备扶着墓碑站起来:“也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也不策鞭,只松松地揽着缰辔,缓缓地并肩而行。

“主公,其实亮来寻你,还为一事。”诸葛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