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对弈学权变(第3/4页)

老人不答,只抚着棋盘盯住他,诸葛亮忽觉得老人的眼睛莹然生动,仿佛一盏璀璨的明灯,一直亮到了心底。

他便不再追问,行了一礼,急匆匆跑回了家。

才进了家门,方知自己在祠堂外待过了时辰,一屋人都在寻他,顾氏心急火燎地唤了他过去,因心里着急,口气不由得生硬了:“你这一日跑去哪里了?”

诸葛亮垂了头,小声地说:“雨大,我避雨呢。”

“雨已停了多时,便是避雨也不该避到此时!”

诸葛亮也知自己做错,诚恳道:“下次不会了。”

瞧得孩子认错,顾氏心软了,她拉过诸葛亮,柔声道:“以后别让家里人担心,你年纪还小,现在外边不安宁,坏人多。”

“嗯,知道了。”诸葛亮听话地说,他悄悄看了一眼继母,才一年多,继母似乎苍老多了,面颐染了黑霜,抹也抹不去,挽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肉,瘦巴巴的硌手。他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可他没说出来。

顾氏又叮咛了一番,才放了诸葛亮出去,他跑出门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娘,你保重身体。”

顾氏一震,孩子的话像小锤轻轻敲开她闭合的胸膛,一股热流没有预兆地涌出来,许多日子冰寒的孤寂被这一句话暖化了。她本想拉住孩子,孩子却跑远了,蹦跳的小身影从屋前的长廊匆匆掠过。

这一夜,诸葛亮很晚都没有睡,他翻来覆去辗转不眠,脑子里全是那两局棋,实在躺不住,便起身去院子里枯坐。

正是星河烂漫的夜晚,头顶上空万星竞辉,仿佛棋枰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他久久地凝望,仿佛以天空作枰,以星辰作棋,在广袤无垠的银河间捭阖挥洒,和造物主做一次智力角逐。

他便坐到了天明,待到东方发白,鸡鸣日头,竟是困意全无,也不打算回屋补觉,匆匆洗了一把脸,撒腿就往祠堂跑去,一路上还担忧若是那老人不在,他又该去哪里寻人。

这么紧赶慢赶地跑到祠堂,他跳纵着奔至里边,却没见到老人,只有昨日的残雨留在废砖上,正失望间,听得背后有人咳嗽,他猛一回头,那老人早悄无声息地到了,也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老先生,我想了一夜。”诸葛亮着急地说。

老人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却走进祠堂里,摸出昨日的棋盘,两只装棋子的破碗,诸葛亮忙和他对面而坐,恭谨道:“请先生执白。”

老人拈起白子,慢吞吞地落下去,这次他择的是星角,最寻常的落子处。诸葛亮细细一琢磨,干脆下在老人的对角,他这是效仿老人昨日的对局。老人也不疑问,只管落自己的子,诸葛亮也模仿着落下去,势必要逼得老人无处落子。可方才几手,诸葛亮便觉大事不妙,饶是他机关算尽,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似乎渐渐落在老人的布局里,每一子的模仿反而是为对方提供了便利,最后竟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终盘下来,诸葛亮依旧是惨败。

诸葛亮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恳切道:“请老先生赐教!”

“你怎么看变与不变?”老人重复了昨日的疑难。

诸葛亮细细琢磨着:“譬如人有生老病死,是为变,可生老病死是常态,是为不变,所以变与不变是世间常则。”

老人不评议,又问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做君子。”

“为什么要做君子?”

诸葛亮回想起叔父曾经教导过的话,一字一顿道:“君子能处变而不变,天下会变,世事会变,可君子永远不变,危难、清贫、颠沛、不名,皆不能改纤毫之志。”

“那就是说,君子不变咯?”

诸葛亮有些犹豫:“是,是吧。”

老人不屑地说:“如此君子,迂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