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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边住,都是不大容易啊!
附记:
用了两个题目谈冥界的住房问题,想要说的差不多就说完了。剩下没说的还有凶宅,但那必须是人与鬼相配合才能成就,且留到以后另开一题,让《长安多凶宅》和《黄泉无旅店》作对儿;此外还有些一直故意藏掖着不说的,并非有意欺瞒读者,只是那些观点对我们一直述说的主题易生干扰也。
因为在亡魂与遗骨的关系上,其实并不是舆论一律,举国上下都主张魂依于尸骨的,总有一些不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怪调出现,不时地煽煽阴风,弄得好端端的一池春水也不平整,而倡导响应这怪调的竟都是一时顶尖的知识分子。下面介绍的两种不合群的怪调,虽然在此后一千多年一直绵延不绝,却都是发起于魏晋时期。
其一是所谓“魂无所不之”。《孔子家语》第四十二章“曲礼子贡问”中讲了一个故事:春秋末年,吴国的季札带着儿子出使齐国,瞻仰上国风光,返回时其子患病,死于瀛、博之间。孔子听说了,便道:“延陵季子是吴国最懂礼的人了,我要看看他是怎样办这丧事的。”到那里一看,季札并没有把尸体运回吴国,而是就地葬埋,殓以“时服”(当季正穿的服装,可不是眼下模特穿的那种时装),深不及泉,上不起坟,而且还说:“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孔子赞叹道:“延陵季子之礼,其合矣!”
为什么季札不把儿子的尸体运回吴国,因为他认为,虽然骨肉埋于土中,但亡魂并没有随着也埋了进去,魂是“无不之”的。
《孔子家语》成书于魏晋时期,据说作者就是加注的王肃,其中所载故事多属虚构,延陵季子的说法或是代表着魏晋时期一些士大夫的观念。但这里的孔子却不是庄子寓言中的人物,他对季札的肯定,是有儒学本身的根据的。在《礼记·檀弓上》中,孔子恪守“古不修墓”之礼,即是大雨将要对父母之墓造成破坏,也并不营修,只是“泫然流涕”而已,因为从理性上,他认为父母的精魂并没有在墓中。
而季札的“无不之”说,虽然可以解释成“无所不之”,东西南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也可以解释成东西南北无处不在,是散了还是化了,随你去想,这就隐藏着一种更危险的思想,要把“鬼魂”推向不存在了。这在北齐时邢邵与杜弼的一场关于“魂无不之”的“名理”辩论中看得很清楚。邢邵是北方的大才子,文章识见,一时独步,他认为:季札说“无不之”,就是说灵魂要“散尽”,如果散了之后还能聚而为魂,那就不必说成“无不之”了。下面这句更与南朝的范缜如出一辙:“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魂无不之”就是“散尽”,“魂气归于天”就是消失于无形,最后归于无鬼。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北齐书·杜弼传》,这场辩论当时是不分上下,后来杜弼又与邢邵书信往复,继续论辩,最后“邢邵理屈而止”,大约是论“神灭”渐渐到了“无鬼”之时,对方已经扣来了“违孔背释”的大帽子,就只能住口了。
南朝范缜论辩的对手是佛教徒,北朝发生的则是儒学内部的论争,前者的神灭与否是宗教问题,而邢邵要坚持他的无鬼论,就要与社会的伦理挑战,这要比范缜更需要勇气和实力,自然也没什么取胜的希望。当然,即便是杜弼主张的“魂无所不之”,也是与“魂依于尸骨”的俗说不相容的。
另一种是“魂栖于主”,亡魂不依于墓中的尸骨,而是寄于那个木头牌位上。
此论之起,乃由于东汉末年时任司徒掾的蔡邕对“古无墓祭之礼”的揭出:古时帝王祭祀先人不在墓地,而在祠庙。蔡邕博学多才,当世无双,后代能并肩的也不多。他的说法在上层引起了重视,太傅胡广当时就对他说:“子宜载之,以示学者。”与蔡同时,据说还有些交情的曹操,做了魏王之后,遗令死后“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与《孔子家语》中的季札正同。而他的儿子曹丕,以帝王之尊颁《终制》,把蔡大叔的话引申得更透彻:“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这真让人不得不对这“贼子”刮目相看,陈寿那句“博闻强识,才艺兼该”的评语都有些不够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