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髅与巫术(第2/2页)

把一个髑髅,用蓬草穿过他本是眼窝的空洞,更甚者则把这髑髅当成了花盆,种上植物,让根须在颅内乱串乱钻,以此来逼迫髑髅预报吉凶,这种主意本身就是很残忍的。因为在中国民间的传说中,冢中枯骨最怕的就是这种折磨。桓冲之《述异纪》中说到一个鬼魂托梦与人,说自己目中有刺,请为拔之。此人找到尸骸,果然是髑髅中生了草。戴孚《广异记》中一则也记尸骸为竹根所损,鬼魂则不堪楚痛。又一条亦有鬼苦诉“体魄为树根所穿,楚痛不堪忍”。所以用蓬草穿髑髅以问吉凶,就无异于用酷刑逼供。

这一巫术似乎并没有完全失传,甚至有了发展。如清人小说《海游记》中说炼樟柳神用男女头盖骨各四十九枚云云,可能更是变出了新的花样,起码是把髑髅神与樟柳神合而为一了。早在南宋时民间就有鬼魂如无顶骨即天灵盖则不能转世之说(见于《夷坚甲志》卷十七“解三娘”条),顶骨是髑髅的最主要部位,在对死者遗骸迁葬时,绝对不能把顶骨遗漏,此说虽是根于髑髅的重要性,但也未尝没有丢到旷野中会遭人戏侮和残虐的顾虑吧。

但最可怕的“术”还不是巫术,而是帝王的御人之术,对于髑髅来说,就是用他这个死人的魂灵来整治活人。这当然是精英的髑髅,而且被帝王顶戴在头上,甚至加上光环,但他们的处境却比被无赖坐在屁股下还难堪。因为既然是精英,就把独立的人格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他们生前可以推掉任何强加上来的纸糊的或者镀金的纸冠,但一旦成了为帝王装饰的髑髅,便失去了话语权,只好任由摆布,随兴装扮,如果髑髅有灵,那心中的痛苦是极深的。

秦王嬴政见到韩非的《孤愤》《五蠹》之书,叹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这是误以为韩非是死去的古人,所以肯屈帝王之尊做学生。但一旦活着的韩非来到面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韩非著有《说难》一篇,道:龙有逆鳞径尺,人有撄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撄人主之逆鳞,则几矣!”既然难,不说可以吗?他不得不说,因为他还不是髑髅;而他这个结巴嘴又不会唱赞歌,因为他也不愿意做俳优畜之的文学侍从。那“说”的结果众所周知,就是关在牢狱里,死掉。

太史公写《韩非传》,百分之七十的篇幅是引《说难》的原文,他最后叹道:“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这是悲韩非还是悲自己?是“余心可惩”还是“九死而不悔”?“司马迁之心”是瞒不过明主的。所以历史上虽然没有记载他的死因,但一些史学家推测他最终还是死于汉武帝之手,应是事在必然的吧。

二〇〇八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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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宫博物院藏有此画,另页有黄公望小令题此图,道:“没有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傀儡儿还将丝线抽,弄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识破个羞哪不羞?呆兀自五里已单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