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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如古物也。古之物已往矣,不可得而见矣;忽然得见古鼎、古彝而喜,即得见古砖,古瓦而亦喜。古之人已往矣,不可得而见矣;忽然见岳武穆、杨椒山固可喜,即得见秦桧、严嵩亦可喜。何也?以其难得见故也。香君到今将及二百年,可谓难得见矣,使其尚存,则一白发老妪,必非少艾;而况当日早有“小扇坠”之称,其不美可知。不特严气正性之笠湖见之虽喜无妨,即“佻达下流”之随园见之亦虽喜无害也。然而香君虽妓,岂可厚非哉?当马、阮势张时,独能守公子之节,却佥人之聘,此种风概,求之士大夫尚属难得,不得以出身之贱而薄之。昔汪锜嬖童也,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孔子许其勿殇;毛惜惜妓女也,能骂贼而死,史登列传。足下得见香君以为荣幸,未必非好善慕古之心;乃必以好色狎邪自揣,何其居心不净,自待之薄也?书中改“搴帘私语”四字为“床下跪求”四字,尤为可笑。香君不过荐士,并无罪案拿讯县堂,有何跪求之有?足下解组已久,犹欲以向日州县威风,加之于二百年前之女鬼,尤无谓也。
来札一则曰“贞魂”,再则曰“贞魂”,香君之贞与不贞,足下何由知之?即非香君,是别一个四十岁许之淡妆女子,其贞与不贞,亦非足下所应知也。足下苟无邪念,虽“搴帘私语”何妨?苟有邪念,则跪床下者何不可抱至膝前耶?读所记有“衣裳雅素,形容端洁”八字考语,审谛太真,已犯“非礼勿视”之戒,将来配享两庑,想吃一块冷猪肉,岌岌乎殆矣!从来僧道女流,最易传名;就目前而论,自然笠湖尊,香君贱矣,恐再隔三五十年,天下但知有李香君,不复知有杨笠湖。士君子行己立身,如坐轿然,要人扛,不必自己扛也。
札又云:“仆非不好色,特不好妓女之色耳。”此言尤悖。试问:不好妓女之色,更好何人之色乎?好妓女之色其罪小,好良家女之色其罪大。夫色犹酒也,天性不饮者有之,一石不乱者有之。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好色不必讳,不好色尤不必讳。人品之高下,岂在好色与不好色哉!文王好色,而孔子是之;卫灵公好色,而孔子非之。卢杞家无妾媵,卒为小人;谢安挟妓东山,卒为君子。足下天性严重,不解好色,仆所素知,亦所深敬,又何必慕好色之名而勉强附会之?古有系籍圣贤,今有冒充好色,大奇,大奇!
闻足下庆七十时,与老夫人重行合卺之礼,子妇扶入洞房,坐床撒帐,足下自称好色,或借此自雄耶?王龙溪云:“穷秀才抱着家中黄脸婆儿自称好色,岂不羞死!”此之谓矣。昔人有畏妻者,梦见娶妾,告知其妻,妻大骂,不许再作此梦。足下梦中亦必远嫌,想亦嫂夫人平日积威所致耶?李刚主自负不欺之学,日记云“昨夜与老妻敦伦一次”,至今传为笑谈。足下八十老翁,兴复不浅,敦伦则有之,好色则未也。夫君子务其远者大者;小人务其细者近者。黄叔度汪汪千顷之波,澄之不清,摇之不浊;足下修道多年,一摇便浊,眼光如豆,毋乃沟浍之水,虽清易涸乎?愿足下勿自矜满,受我箴规:作速挑惠山泉十斛,洗灵府中一团霉腐龌龊之气,则养生功效,比服黑芝麻、诵《金刚经》更妙也。
仆老矣,为无甚关系事与故人争闲气,似亦太过。然恐足下硁硁爱名,受此诬污,一旦学窥观女贞,羞忿自尽,则《子不语》一书不但显悖圣人,兼且阴杀贤者,于心不安。故遵谕劈板从缓,而驰书先辨为佳。
附来书:
见示《子不语》首本,已全行阅讫,他无干碍,《新齐谐》、《续广记》,无不可者。惟看到《李香君荐卷》一条,为之骇然。此事在壬申科,并非弟固始任内之事,一也;年久,是科主司亦不记谁某,二也;河南乡试中额止有七十一名,安得有八十三名之举人?三也;所中侯生,不过壮悔堂房族孙,非其的嗣,四也。似此信手拈来,总非是实,俱不足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