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勇到优雅:满族汉化史(第23/27页)

失掉了民族精神的内核之后,无论是苦学“国语”还是勤习“骑射”,都不能给他的躯体里贯注祖先们的生机勃勃的野性。在满族皇帝中,嘉庆皇帝第一个出现了精神颓唐、意志衰退的现象。祖先们的政治文告中充满了自信、果断、坚强,而在嘉庆二十五年的执政生涯中,大臣们却经常听到他的叹息,甚至还有哭声。

嘉庆一朝,不但社会问题积重难返,而且政治纪律极度松懈,出现了许多离奇事件。嘉庆十八年(1813年),数百名本属乌合之众的天理教徒,在太监接应下,居然手持木棍大刀顺利杀进皇宫大内,“酿成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这一打击让这个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勤政了十八年的模范皇帝备感震惊、委屈和困惑。皇帝写了“罪己诏”,回想自己十八年的辛苦,不禁“随笔泪洒”,痛哭失声:“当今大弊,在因循怠玩四字,实中外之所同。朕虽再三告诫,舌弊唇焦,奈诸臣未能领会……诸臣若愿为大清国之忠良,则当赤心为国,竭力尽心,匡朕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则当挂冠致仕,了此一身,切勿尸禄保位,益增朕罪,随笔泪洒通谕知之。”

这样软弱无力的指责在皇帝的诏书中不止一次出现。在诸臣的奏折上,皇帝的批评经常如同怨妇一样,委委屈屈、啰啰嗦嗦,然而,皇帝很少有气魄振作起来,对那些问题痛下杀手,彻底整顿。终嘉庆一朝,许多政治举措都是有始无终,不了了之。因此,嘉庆朝的政治怪象也就继续层出不穷。到了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发生了震惊一时的兵部失印案。堂堂大清兵部,官印竟然在匣内不翼而飞,负责官员发现了之后也不上报,而是将几个铜钱装在印匣内蒙混,直到半年后才被发现。

政风甚至衰颓到让皇帝想“守成”都守不成的地步。比如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秋狩制度,最终就是在嘉庆朝终止。原来,由于管理围场的官员不断盗卖围场中的木材,再加上由于缉查松弛,偷偷进入围场私伐林木、捕猎野兽、割取鹿茸的老百姓越来越多,致使林木日益稀少,牲兽锐减。嘉庆第一次打猎时,数千人忙了一整天,只打到两只狍子。到了嘉庆后期,曾经野兽成群的偌大围场已经野物无踪。皇帝打了一整天经常是白忙活。没有办法,这个祖宗成例只好寿终正寝了。

皇帝二十几年如一日,效仿祖先,每天四点就起床,从来不敢歇息一日,可是天下却在他手里变得如此千疮百孔,他这个皇帝当得如此丢人,也难怪他心灰意冷,意倦神疲。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孔子后人,第七十三代衍圣公进京面圣,回来后把皇帝的谈话一丝不苟地记载下来,使我们得以直击这位皇帝的精神面貌。皇帝一见面就说:

我想到曲阜去,不能,你知道不?山东的水都过了临清了,这个怎么好,真没法。圣庙新修的,我等到七八年去,又残旧了,怎么了?

过几天辞行,皇帝又旧事重提,絮絮叨叨地说:

我登基已是二十四年,总不能去(祭孔),是个大缺典。我从前虽然随着高宗去过两回,到底不算。我到你那里去容易,就是路上难,水路罢亦难走,旱路罢亦难走……你看河上水这么大,山东民情亦不好,到底怎么好?弄得真没法,了不得!

一口一句“真没法”“怎么好”“怎么了”“了不得”,似乎已经成了皇帝的口头语,焦头烂额之态毕显。二十几年帝王生涯,对这个懦弱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受了二十几年的罪。在撒手而去的时候,他的最后一丝意识也许不是留恋而是轻松。

(八)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皇帝带领诸子孙在威逊格尔行围。十岁的小孙子绵宁在老皇帝面前引弓搭箭,居然一举中鹿。老皇帝喜不自胜,赋诗一首,中有“所喜争先早二龄”一句,意思是他本人十二岁初次随康熙行围,射中了一只熊,而小孙子初次中鹿的年龄比他还小两岁,看来大清朝一代更比一代强,诚可谓后继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