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旧共和国与新君主国(一)(第3/22页)

他的组织才能十分惊人。没有一个政治家,一个将军,像他这样把如此纷纭如此本不相容的分子聚合在一起,成为盟邦,成为军队,并这般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没有一个摄政者像他这样,对他的追随者做如此明确的判断,并各自给予适得其所的职位。

他是一个君主,但从没有装作国王。即便当他身为罗马绝对主人的时期,他举止也只不过如党派领袖,圆通平易,和蔼近人,除了在同侪中居于首位外,似乎没有其他愿望。许多人都曾把军事指挥官的调调带到政治上,恺撒却从未犯过这样的错误。不论他同元老院的关系变得何等不如意,他从没有蛮横逞凶过。恺撒是君主,却从未被暴君的眩晕攫住。在世界的伟人中,他或许是唯一在大事小事上从不以冲动与任性行事的;他总是依照他身为统治者的义务而行,回顾一生事迹,他固然可因一些错误的判断而悲伤,却从未因冲动而失足。恺撒,一生从未做过那近乎精神错乱下所行的过度之事,如亚历山大杀克雷托斯、焚毁波斯波利斯之举。

总而言之,他可能是伟人中的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政治家的特殊分辨力,分别出何者可能,何者不可能,在成功的极峰上,仍能识别出这成功的自然界限。凡是可能的,他便去做,决不为虽然最好却不可能的事而忽视次好而可能的事。凡不可救药的恶事,他从不拒绝提供减轻之法。当他识别出命运在说话时,他又总是服从。亚历山大在希帕尼斯河、拿破仑在莫斯科的撤退,都是不得不退,他们愤怒于命运,因对其宠儿只给予有限的成功,但恺撒在泰晤士河与莱茵河却自动撤退;甚至在多瑙河与幼发拉底河,他想做的并不是世界的征服,而只是可行的边界整顿。

这便是这个出众的人,这样容易又这样难于形容的人。他整个天性就是一团明澈,而关于他的传说多过古代任何类似人物。我们对这样一个人物的看法固可有深浅之别,但不可能有真正的不同。无论有无识人能力的人都会感到这伟大的人物展示着一种特质,但这种特质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在生活中实现。其秘密在于它的完美。不论就一个人或历史人物而言,恺撒都是许多相对的特质汇合而又得以平衡的人物。他具有巨大的创造力,同时又有至为透澈的判断力;不再年轻,但又尚未年老;有至高的意志力,又有至高的执行能力;充满了共和的理想,同时又是天生的王者;在天性的至深处就是罗马人,但在他自身之内以及外在的世界中又应合时代的潮流而将罗马与希腊文化融合为一——恺撒是个完全的人。

也因此,他缺少任何其他历史人物所具有的所谓特点,而特点事实上则是人的自然发展之离差。初看之下的恺撒特点,细察之下不是他个人的,而是他那时代的。譬如,他年轻时的浪漫行为,乃是他那个时代地位相似而较有秉赋的人所共有的行为;他的缺乏诗才而具有强烈的推理能力,也是罗马人的通性。恺撒另一个人性的地方是他完全被时地的考虑所控制;因为人性没有抽象的,而活着的人必得在某一民族性及文化中占据一个位置。恺撒之所以为完人,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把自己置于时间之流中,也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是罗马民族诸基本特性的缩影——作为一个公民,非常讲求实际。他的希腊文化教养乃是早就跟意大利民族性融合为一的希腊文化教养。

要把恺撒活生生地描绘出来,困难或许正在这里。除了至高的美以外,画家可以画出任何东西。史学家也是一样,当他在千年之中遇见了一个完人之际,他只能沉默。因为“正常”固然可以描绘,却只能述作没有缺点。大自然的秘密——将正常与个性结合于至为完美的作品中——乃是无法表述的。我们只能说,亲见这种完人的,是有幸者,因为从其中可以见出自然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