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街垒日 II(第5/6页)
巴黎今夜无眠。街衢中篝火通明,尚未卸甲的公民们围拢在火焰旁,高唱起神圣同盟的歌曲,回忆自己的英勇表现,彼此之间承诺,明天还会做出一番伟业。卢浮宫更加无心入眠。在露天庭院里,在底层幽深的厅堂、厨房里,多少还有疲倦的士兵倚着自己的戈矛胡乱打盹儿;但到了楼上,各个房间都闪耀着烛光和灯火,廷臣们手执利剑,监视着窗外和楼梯间的动静。没有谁比国王睡得更少。他的母亲在入夜时分返回,她刚刚完成今天对吉斯公爵的第二次出使。亨利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将信任寄托在她的身上;再没有谁是他能够信任的了,甚至包括他自己。凯瑟琳曾经多次像现在这样返回,依靠耐心和灵巧,从败局的边缘挽回颓势,可是现在王太后带回的只是一份无情的通牒。除非瓦卢瓦的亨利能够解散警卫队和友军,按照天主教阵营的意愿更改继承顺位,再将他的所有权势交到吉斯公爵和其他神圣同盟巨头手里,公爵才会允许亨利陛下继续保留法国国王的尊号。在从母亲那里听到消息后,国王有几个小时没有开口,他独自在空阔的谒见厅里枯坐,“就像一具死人”。他任眼泪从脸颊上缓缓滴下,只是偶或对自己轻叹:“变节。变节。这么多的背叛。”诚然,叛变多到令亨利已经记不得始于何时,其中又有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现在去回忆乃至悔疚,都已经太晚了。
卡夫利亚纳医生此时正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观察国王的哀痛,无怪乎他会写下,5 月 12 日这天可以被当作法国历史上最悲惨的一天加以铭记,还有埃蒂安·帕斯奎尔⑦ ,在看到当晚围拢在篝火旁的人影越来越多时,他发现这一天见证的诸多事件改变了自己这一生对于占星术的怀疑,原来雷乔蒙塔努斯早就清晰地预言了这独一无二的灾异。无论从什么角度来审视,5 月 12 日都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趁着奏凯的兴奋劲儿,在细节上豪放不拘的吉斯给他的一位军官去信称:“我打败了瑞士人和部分王家警卫队,已经将卢浮宫牢牢包围起来,关于宫中的一切,我期待着能够向你好好描述一番。这次胜利是如此伟大,必将永难磨灭。”
他的某些盟友却认为胜利还不够彻底。同盟的教会“黑鹂”用他们的铁嗓通宵达旦地向听众发表即兴演说,声称铲除恶棍希律王的时机已经就此来到。布里萨克、克吕塞和“十六人委员会”中的某些成员也持有相同看法,于是赶在半晌午之前,巴黎人民已经像潮水一般从各个街区涌向王宫,他们仍因昨夜畅饮了一桶桶美酒而带着微醺,但更醉人的,其实是让大家飘飘欲仙的胜利。国王注视着越发稠密的人群,从他们发出的噪音中判断出来者不善。亨利三世请母后再次向吉斯转达自己的恳求,希望他出面平息这场暴乱。
吉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要将一群发怒的公牛赶回圈中,他表示,这很难。在吉斯和凯瑟琳会谈的时候,围绕卢浮宫的街垒已经搭建而成,布里萨克率领巴黎大学的 800 名学生,连同 400 名手持武器的修士,已经随时准备好率先发起攻击。喧嚷声开始嘹亮起来:“来呀,让我们从卢浮宫里把国王这个鸡奸犯抓出来。”
可是他们行动得太晚了。亨利三世知晓了一个秘密,凯瑟琳对此一无所知,外面吵闹的暴民亦未曾察觉,甚至连吉斯也浑似蒙在鼓里。这个秘密在于,通向外面的新门无人把守。就在母亲动身前去商谈后不久,国王已带领一小队扈从——只由他的将军和谋臣组成——从卢浮宫花园尽头那座新门从容撤离,他们径直穿过杜伊勒里宫的花园,快速赶到马厩,翻身上马,朝圣日耳曼⑧ 方向飞奔而去。他一路疾驰来到蒙马特高地,在那儿,他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望钟爱的城市,做了一番感伤的演说,这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之一。“再见了,巴黎,”一位侍从听见他念念有词,“我曾使你荣耀,胜过王国中的任何其他地方。为了你的财富和光荣,我所做的,超过此前的十位先祖,我爱过你,甚于妻子和朋友。现在你回报了我的爱,凭着背叛、侮辱和谋反。为此,我必将向你复仇。”亨利郑重地立下誓言:“下一次入城,那将是通过你城墙上的裂口。”天黑之前,国王一行跨过了塞纳河。他们在圣日耳曼附近度过当晚,第二天又在沙特尔受到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