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说“寒门”与“贵子”(第2/3页)
“自古寒门出孝子”之说是一种文化现象。分明的,很理想主义,却属于有益无害的那一种理想主义。
而所谓“自古寒门出贵子”之说,却是一种伪说,并且有害无益。
首先,何为“贵子”呢?
不论在中国的古代还是外国的古代,“贵子”一向专指成为权力显赫的达官的儿子们。特别是在中国的古代,纵然谁家儿子已成了富商,那也照样算不上所谓“贵子”,所以他们往往要花钱捐个红顶子戴。也就是说,马云如果是古代人,他如果不花钱捐红顶子戴,那么他究竟算不算贵子,恐怕是有争议的。
“贵子”二字在中国,一向是官本位下产生的专用词。它不同于西方的贵族之子,它是指“之子”自己成了公侯将相,起码是中了进士成了部或部以上的大官。
当下之中国,毕竟已是进入了现代历史时期的国家;那么,就连成了大老板的儿子们也算在“贵子”之列吧。
接着的一个问题是,官当到多大我们虽然已给出了比较能达成共识的结论,但老板要做到多大才约等于“贵子”呢?
而我认为“自古寒门出贵子”是一种当代中国人的伪说的理由更在于——无须统计也可以肯定,此前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历史时期的任何一部书中,都断不会出现那样一句话。
因为它违背常识,不符合人类社会的普遍规律;是对个别例子的似乎的规律说。
但“寒门出贵子”五个字,不但在书中、在戏剧中,在民间语境中却也都是老生常谈了。
一种对个别例子的老生常谈的现象说。是的,仅仅是现象说,绝非规律说。
还以“侠女”为例,顾生虽是孝子,却命中注定寿薄,二十八岁就死了。但他与侠女之子却十八岁中进士,当大官是不成问题的,正所谓父仅孝子,未成贵子;子成贵孙,“犹奉祖母以终老”。
然而终究是故事。
却也不仅仅是故事——在古代,“寒门出贵子”的例子是有的:一靠“造反”,或曰“起义”,多是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农民及子弟。“起义”是近代史学词,以给予正面的评价。这是豁出性命之事,成功者如朱元璋。二靠科举。科举一举两得,既缓解了造反冲动,也为朝廷选拔了人才。但若以为有很多寒门之子靠科举成了“贵子”,实在是大误会。自宋以降,科举渐成国策,然真的寒门之子通过此管道而成“贵子”者,往多了说也就千万之一二而已。
寒门之子往往输在科举的起跑线上——凿壁偷光、聚萤为烛与有名师启蒙的豪门子拼知识,虽头悬梁、锥刺股,也总是会功亏一篑的。
项羽偶见秦始皇出行的阵仗,想:“吾可取而代之。”
在他的意识中,“贵”至高峰莫过于称帝。
陈胜“造反”之前亦发天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为了统一“造反”意志,他曾对铁杆弟兄们信誓旦旦地说:“苟富贵,勿相忘。”
在他们的意识中,人生倘不富贵,便太对不起生命了。何为贵?做一把王侯将相耳!
贵族之子项羽也罢,寒门之子陈胜也罢,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对好的人生也只能有那一种水平的认识。
现代社会的现代性也在于如此两点——消除“寒门”现象;在好人生的理解方面,给人以比项羽比陈胜们广泛得多的选择。
由是,我对今日之中国,忽一下那么多人特别是青年哀叹“寒门何以再难出贵子”,便生出大的困惑来。
依我想来,现在中国即或仍有“寒门”人家,估计也是少的。但贫穷人家仍不少。那么,“寒门何以再难出贵子”,可以换成“底层人家何以再难出贵子”来说。
我的第一个大困惑是——在今日之中国,彼们认为,何谓“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