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路、拜占庭之路与诸神的裁决(第5/10页)
其他列强卷入东方问题都不如英俄两国之深。法国的渗透主要出于维持大国威望的需要和打击英国势力的嫉妒心理,虚荣多于实利,往往在没有现实利益的地方制造出问题以便重申法国的大国身份,拿破仑三世争取利凡特地区基督教徒保护人的外交活动即其显例。这些政策也不尽符合国家作为理性行为者的假定。普奥(及1871年以后的德奥)两国在柏林会议以前对东方问题一直缺乏兴趣,满足于根据本国对英法俄三国的亲疏出售其忠诚。直至柏林会议以后,两国外交政策日益积极,更多地介入土耳其和巴尔干事务,对国际体系由多极转向两极、铺平通向大战之路居功至伟。
维也纳会议确定了大国协调的原则,1821年希腊独立战争为这一原则提供了检验的机会。英法俄三国联军的武力仲裁剪除了埃及土耳其舰队,建立了列强联合保护下的希腊王国。但是,1833年,俄国采取单边行动,以《洪基尔-斯凯莱西条约》破坏了国际协调原则。条约规定俄土结成单方面的联盟,也就是说:俄国承担保护土耳其的义务,但土耳其不必承担保护俄国的义务。战时,联盟封闭海峡。[19]这一条约事实上把土耳其变成了俄国的附属国,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变成了俄国领土的自然延伸。尽管俄皇尼古拉一世表示《洪基尔-斯凯莱西条约》对俄国仅仅是一个负担而不是利益,英国并不因此而放心。在帕麦斯顿政府的压力下,在1841年召开的伦敦会议上,英俄同意撤销《洪基尔-斯凯莱西条约》,代之以五强签订的《黑海海峡公约》。公约以五强共同担保比利时中立的同一方式,共同担保土耳其领土完整和黑海海峡通航自由。
《黑海海峡公约》奠定了19世纪英国的东方政策的基础,帕麦斯顿政府使英国承担了奥斯曼帝国海峡主权保卫者的任务,这一任务有赖于大国俱乐部的成员信守承诺、保持外交政策的延续性。然而,1848年革命打击了旧欧洲的大国协调机制和共同价值观——正统原则,国际会议所作承诺的可信度也随之大打折扣。法国革命政府宣布:“在法兰西共和国公众眼中,1815年诸条约已不复存在。”[20]拉马丁的宣言是一个划时代的行动——第一次有一个强国政府发表正式宣言,宣布国际会议所做安排没有道义上的效力。拉马丁把国际关系放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尽管他的原意并不是要这样。[21]
此后的半个世纪是均势外交江河日下、强权外交崭露头角的时代。1852年,罗素勋爵警告说:“一百多年来,我们与欧洲政治体系联合在一起……国际均势如果受到严重威胁,最后就可能引起战争。”[22]然而,“1857年,已经没有任何强大的政治力量义无反顾地承担起维护现状的义务”[23]。1864年,迪士雷利在下议院辩论中说,势力均衡理论“是以一种陈旧制度的过时传统为基础的”[24]。这话无隙可击,可惜即将取代正统原则和陈旧制度的民族主义原则的确是“嘲弄条约,践踏历史权利,破坏正常的外交活动,扰乱一切局势……到明天也许要发动不义的战争”[25]。1875年7月,巴尔干的多事之区波斯尼亚、黑塞哥维纳烽烟再起,俄国以保护保加利亚人免遭土耳其屠杀为词,兵临君士坦丁堡城门,以单边行动强迫土耳其签订《圣斯蒂法诺条约》。东方问题再度进入外交家的视野,验证了保守派人士对民族主义兴起所作的不祥预言。再加上英国国内体制日益向政党政治和大众民主方向倾斜,迪士雷利必须应对帕麦斯顿不必重视的两个因素:俄罗斯外交渐渐受到泛斯拉夫主义驱动;格莱斯顿的自由党鼓吹反对土耳其屠杀的人权外交。因此他的回旋余地远不如帕麦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