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百川入海,殊途同归谁之现代?谁之世界?(第2/3页)

麦克法兰居然也会借用“大分流”和“勤劳革命”概念,大概说明了学术界看似庄严,其实并不是不受时尚流行的影响。某个理论点在某个时间突然红起来或冷下去,并不比时装界的类似现象依据更多。不同之处在于,他把“大分流”放在加来海峡,将皮卡迪[18]和西贡[19]之间的人类统统打入“旧制度”范围。他的经济理论如果翻译成伊丽莎白朝华丽丽的语言,就跟沃尔特·雷利(Water Raleigh)爵士和弗兰西斯·培根的颂词没有区别:强健、自由、勇敢的英格兰约曼农及其“丰裕革命”(效果大略相当于我们中学教科书上的“工业革命”,原因却不见得与工业有关)跟“负重驴子”及其“勤劳革命”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二者存在层次差别,正如狮子和驴子存在本质差异。他的核心要点比彭慕兰正确得多,因此从技术上讲没法反驳。我们可以在黑死病、敞田制、丹法区与苏格兰边区的细节问题上提出疑问,但不会影响论断的整体。至少英格兰东南各郡,早在地理大发现以前,甚至可能早在爱德华三世朝,就已经不在马尔萨斯门槛内。与此同时,东亚水稻种植区的总产量上升和人均产量下降并行不悖,在马尔萨斯陷阱内越陷越深。

全书在涉及法律和官制的部分最为薄弱,这一点非常可惜。因为英格兰习惯法与资本主义的关系实在太密切,资料又是世界上最丰富的。考虑到作者的观念,他居然无法有效地加以利用,只能说知识结构确有偏差错位。他一旦进入家庭结构、社会结构和文化思想的领域,立刻就恢复了良好的自我感觉,颇有彼得·伯克(Peter Burke)挥洒自如的风范。对此,我们只能说,麦克法兰毕竟还是披着历史学家外衣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软性”的材料更符合他的偏好和特长。新政治史和经济史是他的短板,但他的良好洞见往往能弥补弱点。攻击他的疏略是容易的,但这种攻击几乎不会影响他的结论。如果有一个知识全面的专业历史学家替他弥补资料的不足,他就是不可战胜的。

贝利(C.A. Bayly)的《现代世界的诞生:1780—1914[20]》比较名副其实。他反对西方中心论,将现代性视为百川归海的全球性进程,影响是多元和相互的。一般来说,这样的著作很容易变成散漫无章的资料辑录,但作者对此似乎颇有警惕,因为他发明了自己的关键词——“标准化”。现代性意味着“标准化”的巩固和普及。“标准化”与韦伯的“科层”在很大程度上重叠,但适用范围更广,贯穿各种亚文化和职业团体。本书的实证研究具备年鉴学派的许多特征:强调全球各区域的共时性,认为整体史观是史学的基础,尤其重视观念史和文化史,将自然科学的工具和材料引入史学。

“多中心的历史进程”只是一种“政治正确”的话语。作者承担了一项异常困难的任务——将东方从被动变成主动,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他只有依靠三种工具: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世界体系论、布罗代尔(Femand Braudel)的“世界时间论”、彭慕兰和弗兰克的东方中心论。后者除了蓄意歪曲和技术错误,确实没有任何内容。极少数经济史专家对待他们两位,就像医生对待街头的营养保健品酬宾会。然而,时髦爱好者和政治宣传家总是人数众多。贝利的反西方中心论迫使他以彭慕兰和麦克法兰都无法接受的方式运用了“勤劳革命”的概念,将西北欧、中国、日本、印度、非洲提高劳动强度的做法全部纳入“勤劳革命”范围,否定它们存在质的区别,而将工业革命列为全世界“勤劳革命”的共同产物。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华南水稻种植者和印度纺织工人的勤奋,英国工业革命就不会发生。如果这种理论成立,同样的推论方式其实完全可以证明,如果中国人没有在山区种植红薯,美洲黑奴就不会在甘蔗种植园内受苦了。工业革命既然是全世界各文明的共同成就,黑奴贸易自然也是全世界各文明的共同罪恶。中国农民固然对两者都没有直接参与,但如果没有他们的间接支持,两者都不可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