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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实际层面而言,虽然德国民族主义的煽动言辞带有浓厚的反英性质,但是当时的危险却不在于德国想要取代英国的全球性地位。相反,危险的根源在于一个全球性的强权需要一支全球性的海军,而德国已从1897年开始建立一支庞大的舰队,这支舰队的另一个附加价值,是它所代表的不再是旧日的德国诸邦,而是统一的新德国。它的军官团不再代表普鲁士的乡绅或其他贵族,而代表新兴中产阶级,也就是新国家。提尔皮茨海军上将(Admiral Tirpitz)是扩张海军的倡议者。他否认德国计划建立一支可以打败英国的海军,它想要的只是一支具有威胁性的海军,足以强迫英国支持德国的全球性,尤其是殖民地要求。此外,一个像德国这么重要的国家,能没有一支与之匹配的海军吗?

但是,从英国的观点看来,德国舰队对英国海军的威胁,不只是单纯的数量压力——当时敌对列强的联合舰队总吨位已超出英国甚多(虽然这样的联合是完全不可能的),英国舰队甚至已无法维持它的最低目标:其海军实力必须超出另外两大强国的总和(“两个列强的标准”)。和其他海军不一样的是,德国舰队的基地全在北海,正对着英国,因此它所针对的目标当然是英国。依英国看来,德国基本上是一个大陆强权,而如哈尔福德·麦金德(Sir Halford Mackinder)这类地缘政治学者所指出的(1904年),这种陆上强国已比英国这个中型岛屿享有更大优势。海上利益对德国当然是有限的,但大英帝国却完全依赖其海上航线,事实上,它也将(除了印度以外的)各个大陆留给陆上强权国家的军队。即使德国舰队完全不做任何举动,它还是会牵制住英国船只,使英国不容易,乃至不可能控制它认为最关键的海域(例如地中海、印度洋以及大西洋海道)。海军之于德国,不过是国际地位和全球野心的象征,对于大英帝国却是生死攸关的事。美洲海域可以(而在1901年确乎)丢给友善的美国,远东海域可以让给美国和日本,因为在这个阶段,这两个强国似乎只有纯区域性的兴趣,而这些区域都与英国的利益无害。然而,德国海军即使是一支区域性的海军(它并无意永久如此),对于英伦各岛和大英帝国的全球性地位都是一种威胁。由于英国主张维持现状,德国主张改变现状,因此就算德国不是有意,也必然会造成英国的损失。这种紧张状态再加上两国间的工业竞争,无怪乎英国会把德国视为其最危险的潜在敌人。于是,它自然会与法国接近,而一旦俄国的威胁又被日本减少到最低程度,它当然也不忌讳与俄国合作。俄国的失败破坏了英国外交大臣们长久以来视为理所当然的欧洲均势,而在人们的记忆中,这种失衡还是第一次。德国成为欧洲最具军事支配力的强国,而它在工业上的成就早已是欧洲各国畏惧的对象。出人意料的英、法、俄“三国协约”,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形成的。

由“三国同盟”的形成(1882年)到“三国协约”的建立(1907年),花了几乎1/4世纪。我们无须通过错综复杂的细节,去研究它们的发展。我们只需记住,它们说明了帝国主义这一阶段的国际摩擦是全球性和地方性的,没有人(尤其是没有英国人)知道列强之间的利害、恐惧和野心矛盾会把他们带往哪个方向。而且,虽然许多人都感觉到它们将把欧洲带向大战,但没有一个政府知道该如何应对。大家一再想打破这种集团体系,或者至少超越两个集团,建立或恢复友谊关系(英国与德国、德国与俄国、德国与法国、俄国与奥地利)来抵消它。可是,这两个集团被不具弹性的战略和动员计划所增强,越来越显稳固,而欧洲则在经历一连串国际危机之后,终于失控,滑向了战争。1905年后,这些危机通常都是诉诸战争威胁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