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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农民会是永远的革命分子吗?在能干而有决心的大臣斯托雷平(Stolypin)的主持下,沙皇政府对1905年革命的回应,是创造一个人口众多而且倾向保守的农民团体,同时借着全心全力投入俄国式的英国“圈地运动”(enclosure movement),以改进农业的生产率。为了维护那些拥有商业头脑的企业性地主阶级的利益,农村公社已有系统地被打碎成一块块私人土地。如果说斯托雷平押在“强大稳重者”身上的赌注赢了,那么在村落富人和拥有土地的穷人之间,必定会发生社会两极化的现象,也就是列宁所宣称的农村阶级分化。但是,在面临真正的可能性时,列宁以其对政治实情惯有的无情眼光,认识到这种分化并无助于革命。我们无法确知斯托雷平的立法终究会不会达成预期的政治效果,这种立法在比较商业化的南方省份广被接纳,尤其是在乌克兰,但在别处效果便差得多。[15] 然而,由于斯托雷平本人在1911年被逐出沙皇政府,不久后又被暗杀,加上1906年时帝国本身只剩下8年的和平岁月,因此这个问题不可能有实际的答案。
不过我们可以清楚指出的是,1905年革命的失败,既未为帝制创造出“资产阶级”代替物,也未赋予帝制超过6年的喘息时间。到了1912—1914年,俄国显然再度沸腾着社会动荡。列宁相信,革命的形势已再度到来。到了1914年夏天,革命的障碍只剩下沙皇官僚、警察和军队的赤诚效忠。和1904—1905年不一样的是,这些军队既未丧失士气,也未忙于别的事。[16] 另一个有碍革命的因素,或许是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消极态度。这些知识分子因1905年的失败而消沉,大致已放弃政治激进主义而接受非理性主义和前卫艺术。
和欧洲许多其他国家一样,大战的爆发使不断升温的社会和政治骚动低落下来。当人们对战争的热情消失之后,帝俄的末日便已昭然若揭。1917年,它灭亡了。
在1914年时,革命已震撼了由德国边界到中国诸海的所有古老帝国。如墨西哥革命、埃及骚动和印度民族主义所显示的:革命正开始正式或非正式地侵蚀新帝国主义。然而,它的结果在各地都尚未明朗化,而在列宁所谓的“世界政治火药库”中闪烁的火花,其重要性也被轻率地低估了。当时人们还无法看出俄国革命会造就一个共产党政权(世界上的第一个),而且会成为20世纪世界政治史上的核心事件,正如法国大革命是19世纪政治史上的核心事件一样。
可是,当时人们已经可以清楚看出的是,在全球广大社会地震带的所有爆发中,俄国革命无疑具有最大的国际影响力,因为即使是1905—1906年的暂时震动,也导致了戏剧性的直接后果。它几乎促成了波斯和土耳其的革命;或许也加速了中国的革命。而且,在其刺激之下,奥地利皇帝采纳了普遍选举权,而这项制度却使奥匈帝国的政治难题为之转型,并且统治更趋不稳。因为俄国是一个“强权”,是欧洲国际体系的五块基石之一,而且若以国内的疆域计,它是面积最大、人口最多、资源最丰富的一个。在这样一个国家发生的社会革命,注定会有深远的全球性影响。基于完全相同的理由,在18世纪后期的无数革命中,法国大革命也因之成为最具国际重要性的一个。
但是,俄国革命潜在的影响力会比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更为广大。俄罗斯帝国由太平洋一直延伸到德国边界,单就其幅员和多民族性来说,它的崩溃也较欧洲或亚洲比较边远或孤立国家的崩溃更具影响力。俄国身跨征服者和受害者、进步者和落后者世界这个极为重要的事实,更使它的革命在欧洲和亚洲都激起广泛回响。俄国既是一个重要的工业国家,又是一个科技上的中古农业经济国家;它既是一个帝国强权,又是一个半殖民地。俄国社会的文化和思想成就,足以媲美西方世界最进步的文明,可是1904—1905年间,它的农民士兵却对其日本对手的现代化感到惊讶。简而言之,俄国革命似乎对西方的劳动组织者和东方的革命分子具有同等影响力,德国和中国都随其震荡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