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渊的泉源(第2/7页)

每天上工后的首要工作,无疑就是涂抹因托纳可。搅拌灰泥这个棘手的工作,很可能被交给罗塞利底下的某个人负责。画家在学徒阶段就学到怎么调制、涂抹灰泥,但实际作业时,这项工作还是大部分交给专业的抹灰工(muratore),原因之一在于调制灰泥是不舒服的例行工作。举例来说,生石灰腐蚀性很大,因此尸体下葬之前会洒上生石灰,加速尸体分解,减少教堂墓地散出的恶臭。此外,生石灰掺水熟化时很危险,因为氧化钙膨胀、分解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热气。这项工作至关紧要,生石灰如果熟化不当,不仅会危害湿壁画,还会因其腐蚀性危及拱顶的砖石结构。

氢氧化碳(熟石灰)一旦形成,接下来就纯粹是累人的体力工作。这时必须用铲子不断搅拌混合物,直到块状消失,成为膏状物或油灰。膏状物经捏揉、掺和沙子后,还要再搅拌,直到整个变成如油膏一样的东西。接下来,灰泥搁置期间还要再搅拌,以防出现裂隙。

抹灰工以镘刀将因托纳可涂在画家指定要作画的区域。涂上后,抹灰工用布,有时是里面绑有亚麻布,擦拭新涂的灰泥面,以抹去镘刀痕迹,并把泥面弄得略微毛糙,以利于颜料固着。接下来再擦拭一遍新涂的灰泥面,这一次用的是丝质手帕,且动作更轻,以除去泥面上的沙粒。涂抹一两小时后,因托纳可形成可上颜料的壁面,此时便可以将草图上的图案转描上去。

在上色作业初期,米开朗琪罗扮演的角色想必类似工头,负责将工作指派给各个助手。脚手架上随时可能有五六个人,两人磨颜料,一些人展开草图,还有一些人拿着画笔待命。脚手架似乎给了他们宽敞而便利的工作空间。它依着拱顶弧度而建,每处距拱顶都有约7英尺,因而他们工作时可挺直身子。涂因托纳可或上颜料时,只需微微后仰,把手臂往上伸。

因此,米开朗琪罗并未如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仰躺着画湿壁画。这种深入人心的看法其实不符史实,就像牛顿坐在苹果树下悟得地心引力一样无稽。世人之所以有这一错误认知,肇因于《米开朗琪罗传》这本小传中的某个用词。这本书写于约一五二七年,作者是诺切拉主教保罗·乔维奥(Paolo Giovio)。[2]乔维奥以resupinus一词形容米开朗琪罗在脚手架上的工作姿势,resupinus意为往后仰,但此后一再遭人误译为“仰躺着”。米开朗琪罗和他的助手们用这种姿势作画,实在是匪夷所思,更别提罗塞利一群人要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以仰躺姿势打掉12000平方英尺的灰泥壁。米开朗琪罗制作这面湿壁画时,确实面临许多障碍和不便,但脚手架不在其中。

米开朗琪罗及其团队作画时大体上是由东向西画,从入口附近开始,向至圣所(sanctum sanctorum)移动,至圣所是专供教皇礼拜团成员使用的西半部。但他们的起画点不在紧邻入口上方的壁面,而在入口西边约15英尺处,从大门算来第二组窗户上方的顶棚部分。米开朗琪罗打算在这里画上《创世纪》第六章至第八章所描述的启示性故事:诺亚的大洪水。

米开朗琪罗先画《大洪水》(The Flood)出于多个理由,而最重要的理由或许是它所在的位置很不显眼。他欠缺湿壁画经验,因而一开始刻意挑较不突出的地方来下手,也就是访客一进来可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或更贴切地说,是教皇坐上至圣所的宝座时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另外,这个场景无疑是他颇感兴趣的场景,因为他先前的作品(特别是《卡西那之役》)已帮他做好绘制这幅场景的准备。他早有绘制这幅场景的打算,所以才会在八月中旬时汇钱到佛罗伦萨,向墙边圣朱斯托修道院的耶稣修会修士购买预订的天蓝色颜料(他后来用来为上涨洪水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