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湿壁面上作画(第4/6页)

西斯廷礼拜堂的脚手架显然不是寻常的脚手架师傅(pontarolo)搭建得来的,但罗塞利足以担此重任,因为他不仅是雕塑家、建筑师,还是工程师。十年前,他用设计出的由滑轮组和起吊装置做成的机械,从阿诺河里拾回一块大理石,以履行对米开朗琪罗的承诺。但最初教皇属意布拉曼特负责脚手架的工作。米开朗琪罗为此很不高兴,因为他认定布拉曼特处处与他作对,不希望这个讨厌鬼插手他的案子。不过后来布拉曼特未能找到可行办法,米开朗琪罗反倒借机将他大大羞辱了一番。布拉曼特的点子很妙,就是从顶棚垂下绳子,悬空吊住木质平台,但如此一来,顶棚上就得钻许多洞。脚手架不占地面空间的问题或许就可迎刃而解,但会给米开朗琪罗留下更大的难题,即绳子拆掉后难看的洞口该如何填补。布拉曼特不管这个问题,说“他后面会想办法解决,眼前没有其他办法”。[12]

米开朗琪罗认为这个不可行的点子,正是这位建筑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最新证明。他向教皇力陈布拉曼特计划的不可行性,最后教皇告诉他脚手架的事由他全权做主。然后,就在忙着其他准备工作的同时,他解决了脚手架设计的难题。

在工程、营建方面,米开朗琪罗的经验虽远不如布拉曼特,却很有企图心。一五○六年人生陷入低潮时,他提出建造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的案子,就是绝佳的例子。相较之下,横跨西斯廷礼拜堂就显得小儿科。最后,他设计的脚手架果然有点架桥的味道,更详细地说,就是由一连串与窗户同高的人行天桥横跨过礼拜堂。[13]钻孔处紧挨着最顶上檐板的上缘,在三十二尊教皇湿壁画像的头部上方几英尺处,打入砖石结构约15英寸深。这些孔用来固定木质短托架,即成排的悬臂梁(意大利建筑界称此为sorgozzoni,字面意思为对喉咙的击打)。然后配合顶棚的弧度,在托架上架起同样弧度的阶梯,串接成天桥,形成可让画家和抹灰工在其上工作,并够得着顶棚任何角落的桥面。这个脚手架仅覆盖礼拜堂一半的长度,也就是仅跨过前三面窗柱间壁。因此,罗塞利的工人完成礼拜堂前半部的清理工作后,还得拆掉拱状阶梯,移到后半部重组。米开朗琪罗作画时,也得重复这个过程。

这个脚手架一举解决了占用地面空间的难题,且实际使用后证明,比布拉曼特的设计更为经济。据孔迪维的说法,绳子原是针对布拉曼特悬空式平台的设计而购买,但脚手架搭好后,米开朗琪罗发现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于是将多余的绳子送给协助搭建的那位“穷木匠”。[14]这位木匠很快将绳子卖掉,将卖得的钱用作两个女儿的嫁妆。这则米开朗琪罗打败布拉曼特的传奇故事,因此有个童话般的圆满结局。

米开朗琪罗别出心裁的脚手架不占用地面空间,因此一五○八年夏,西斯廷礼拜堂的堂内活动一如往常地进行。罗塞利和他的工人在上面打掉旧灰泥,抹上新灰泥,下面照常举行宗教仪式。但这样的安排难保不发生问题,果然,工程才进行一个月,罗塞利的工人就因为干扰到仪式进行而遭新任的教廷典礼官德格拉西斥责。德格拉西为来自波隆纳的贵族,负责西斯廷礼拜堂举行弥撒等仪式前的准备事宜,堂内到处可见他的身影。祭坛上的蜡烛架是否就位,香炉内是否有木炭和香,都属于他的工作。他还负责督导主持仪式的神职人员,使他们按照规定为圣体祝圣,然后高举圣体。

德格拉西爱吹毛求疪又没耐性,非常注重细节。神职人员头发太长,讲道太长,他会抱怨;做礼拜者坐错地方或太吵(常见的问题),他也会抱怨。任何人,包括教皇在内,都逃不过他那一丝不苟的无情目光。教皇许多可笑的举动,这位典礼官都很看不过去,但他通常深谙为官之道,只把不满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