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细长的灰线(第8/12页)
到了年底,奥军仍被困在杜纳耶茨河(距克拉科夫仅五十六公里)往南到喀尔巴阡山脉一线。战事已停滞,参谋在每日战情报告里写上“一如昨日”。士兵也困在岗位上受冻,除了用来包冻伤之脚的纸(丹克尔在备忘录里细心记下,“能拿到的只有薄纸片”),没其他补给。[47]第二集团军的第三十二师已经累垮,康拉德不得不放他们两个星期假,但该师师长回前线时却无感激之意。他指出:“我们休假全待在帐篷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还染上霍乱。休假根本是骗人的,没使我们变强,反倒变弱。”[48]
俄军无精打采盯着对面苦不堪言的敌人。有位俄国军官写道:“灵魂像刺猬,在我们里面缩成球状;表面上看我们处变不惊,内心里我们却在冬眠。”[49]奥地利最精锐的部队,例如维也纳的第四条顿骑士团首领步兵团,士气未失,甚至进攻,但都以惨败收场。第四条顿骑士团首领步兵团驻守沃多维采(Wodowice)的某营,强攻对面的俄军壕沟。士兵服从命令上刺刀冲锋,穿过约两百米纵深的敌军火力扫射场(营长难过报告,“阿尔特里希特中尉伤重不治,弗里德里希中尉胸口中枪”),闯进俄军壕沟,与壕沟里三百俄军短暂混战,然后理解到就在视力可及之处,在他们以如此惨重代价夺下的壕沟之后,有另一道俄军壕沟。他们的报告坦承:“我们既无力进攻新壕沟,又不能留在旧壕沟里,所以撤退,我们深信已尽到职责,取得该日应有的战果。”[50]
但是,有什么战果?为什么辛苦打这场仗?大部分部队行事比这支部队理性。有位接掌奥匈帝国第十九师的将军,向麾下军官发布了一份严厉的师部命令(“一些观察心得”),文中描述了一支正分崩离析、军服肮脏、步枪生锈、不向长官敬礼、一有机会就装病逃避差事、军纪荡然、消极被动的军队。[51]这个奥匈帝国师最后会拨给德国人,以充实德国的南集团军,即法尔肯海因所批准成立,以坚定失去斗志之奥军信心的一支新军队。一九一四年圣诞节,弗里德里希大公收到他的圣诞礼物,即又一次撤退。这次撤退使哈布斯堡王朝军队退到了喀尔巴阡山脉边。第一、第四集团军仍待在克拉科夫与新桑德茨前面的杜纳耶茨河—比亚拉河阵地,但其他奥军全退到喀尔巴阡山脉:第三集团军部署于杜克拉山口两侧,司令部设在卡绍(Kaschau,斯洛伐克语称科希策/Kosice),第二集团军部署于恩格瓦尔(Ungvár,乌克兰语称乌日霍罗德/Uzhhorod)周边,南集团军司令部设在穆卡奇(Munkacs,乌克兰语称穆卡切沃/Mukachevo),弗朗译-巴尔丁的暂编兵团位于马拉马罗斯-锡盖特(Maramaros-Sziget,罗马尼亚语称锡盖图-马尔马切伊/Sighetu Marmatiei)。
换句话说,哈布斯堡王朝军队正缓缓退入匈牙利,这与他们所应走的路——挺进俄罗斯——完全背道而驰。弗里茨尔和康拉德为一连串没完没了的败仗大为难堪,重施他们在伦贝格的故技,指责麾下部队“未能执行计划周详而本该会成功的作战行动”。康拉德甚至不愿听前线部队的一连串辩解:“总司令部无法理解,数日来我们的部队怎会让自己在大雾中遭俄军奇袭、打败,而非反过来利用大雾奇袭、打败敌人。”[52]但部队清楚原因;他们撑不下去了。这时每个奥地利军人都受到怀疑,不管是被怀疑怕死、装病,还是替敌人刺探情报。来自奥匈军总司令部的定期公告,提醒所有官兵留意在奥军前线后方到处走动的俄国特务:“有些特务在左腋窝下面文了一条鱼,有些特务在脖子上印了一个俄国十字,还有些特务的军服上,有一只纽扣后面刻了‘Vasil Sergei’字样。”士兵获告知留意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人物:“有位俄国上尉参谋名叫卢布诺夫,他开车四处跑,黑发,长得帅,体格健美,通常是平民打扮”,或“有个俄国人,讲得流利的波兰语,脸白,带聪明相,蓝眼,金发,戴围巾,穿黑外套;据信在我们第十一军周边活动。”[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