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于德里纳河边(第5/9页)
重启攻势的头几天,奥地利士兵就表现得非常冷漠。有位上尉参谋巡视第五十三、第九十六团的壕沟,发现壕沟污秽、未有改善,以及弃置的装备(背包、外套、弹带、步枪乃至未爆炸炮弹)散落一地。士兵闷闷不乐坐在土里,不理会说话不清不楚的军官。那些军官讲得流利的德语或匈牙利语,但奥匈君主国的其他十种语言都不在行。这位上尉注意到壕沟和壕沟的土护墙全因炮击而塌掉,但没人费心将其修复。他叫军事警察前来驱使士兵干活:“宪兵露出对我的命令既不懂也没兴趣的神情。”[30]
九月时的补给,一如八月时稀缺,塞尔维亚人派两或三人一组摸黑混进奥地利补给线,丢手榴弹使补给人员窜逃,从而使奥军的补给更为不足。没有定期的粮食补给,士兵掠夺民粮,招来将领更多斥责:“从今以后,凡掠夺者一律由行刑队当场枪毙。”奥地利将领苦苦思索这场战役的吊诡之处;他们的兵会劫掠塞尔维亚民家,然后立即将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家聚拢于一地,基于“人道”理由将他们护送到遥远后方。“不得再护送老人离开战区!”克劳斯将军于九月十九日告诫道,“太多兵这么做,削弱前线战斗力。”
克劳斯也注意到自残情况大增,奥匈帝国士兵朝自己左手开枪,以便成为伤兵,送离战场。在他防区的某个野战医院里,一天内就有十八个人报病号,个个左手都有枪伤。“每个人都说:‘我夜里在壕沟干活时,不小心被同袍射伤’。”克劳斯认为这些说法“不可信”,命令凡是手伤都要立即接受医生检查。凡是自残者一律吊死,以儆效尤。[31]
数千名奥地利人出于程度不一的自愿心态向塞尔维亚人投降,为塞尔维亚参谋部提供了很有用的情报,但自愿被俘的塞尔维亚人很少。“塞尔维亚人不像大块头孩子气的俄国人那样举手投降。他们只要撑得住就继续打下去,”有位战地记者如此写道。[32]那些真的投降的塞尔维亚人,一身邋遢样,武器、装备很差,有些人只受过四天的军事训练。[33]但他们不轻易投降,渴求情报的奥地利将领开始祭出重赏,鼓励生俘塞尔维亚人:抓到一名入伍兵赏两百克朗,一名军官一千克朗。[34]如此重赏有其必要,因为有一个因素使塞尔维亚人不愿投降:奥地利人处决了他们所抓到的许多塞尔维亚人,因为他们没穿军服。塞尔维亚人不穿军服并非意在欺敌,诚如九月中旬普特尼克发给尼什陆军部那份绝望的电报所表明的:“我们的士兵有很大比例光着脚打仗,只穿衬衣和衬衫,没有军阶识别符号;敌人把他们当叛乱分子射杀。我们急需军服和二十万双鞋。”[35]
外国报纸得悉奥地利在此地、在加利西亚依旧失利的消息,预言这个君主国不久就会垮掉。在这个二元帝国内,许多人把这一不祥的预言归咎于沙皇的宣传机器,而非战场上的实际情势,而其实战场上的情势就是最可怕的宣传。人在布达佩斯的蒂萨,九月十五日打电话给人在维也纳的贝希托尔德,要求他澄清此事:“你得纠正外国报纸上俄国人的不实之言,指出我们一直独力对抗俄国主力,甚至让他们吃了几场大败仗;指出在德里纳河边,我们的部队正攻入塞尔维亚心脏地带且取得战果。”[36]
仍困在德里纳河边的士兵,若听到这说法,应会说是闻所未闻。在前线,奥匈帝国将领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得以将命令下达,乃至取得必要的装备。将领要人将飘着黑黄三角旗的参谋车驶过德里纳河和萨瓦河,以加速前线部队间命令的传达。没人考虑到奥匈帝国哨兵可能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只有少数哨兵见过乃至听过汽车。汽车驶近时,吓坏了的乡巴佬对其开火。即使是看到汽车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奥地利兵,也对其开火,因为相信一则传言:法国银行家派汽车满载现金前来支持塞尔维亚人打仗。“不准再对军车开火,”克劳斯的军需长发火道,“由于汽车引擎声轰轰响,你要驾驶员停车时,但驾驶员听不到你说的。”他还下令不得再传“有汽车载钱从法国来的传言”。哨兵辱骂汽车驾驶员,在他们的机密公文袋里翻找传说中的现金。[37]补给问题使通信更为不易。前来替补伤亡士兵的奥匈帝国行军营,什么东西都得自行觅得,包括背包和步枪。病号和伤兵的装备遭取走,以让新来者有衣穿,有武器用,就连受轻伤者都立即被卸除武器和军服。维也纳的陆军部长下令各前线的指挥官“卸除所有死伤者的武器和衣物,连衬衣都不放过”[38]。奥军奉命“开辟‘强击巷’穿过塞尔维亚铁丝网,在两侧翼用沙包稳固靠火力打出的缺口”,借此改善步兵强攻效果,但全军缺铲子、沙包、镐、剪铁丝器,诚如奥斯玛·帕内什(Othmar Panesch)将军所说,这“不是因为它们已给用坏,而是因为士兵不想带着走而把它们丢掉!”[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