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社会主义的失势(第18/22页)
苏联在其最后几年的光景,就仿佛一场慢动作的大灾难。1989年欧洲卫星政权纷纷瓦解,再加上莫斯科勉为其难接受了德国统一的事实,证实苏联已不复为国际上的一个大国,更别提其超级霸权的世界地位了。1990—1991年间海湾危机风云突起,苏联依然无能为力,无法扮演任何一种角色,只不过再度强调它无可挽回的败落之势。就国际观点而言,苏联就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战,遭到全面溃败——只是事实上并没有这场战争。但是它仍然保留着它作为前超级大国身份的军力及军事工业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这反而对它的政治活动造成某些局限。然而,苏联国际地位的下降,虽然助长了某些民族主义情感强烈的加盟共和国的分离主张,尤以波罗的海沿岸诸国和格鲁吉亚为最——立陶宛首先一试,于1990年3月挑衅地先行宣布独立[15] ——苏联最后的解体,却不是来自民族主义的压力。
苏联的瓦解,主要是由于中央权力的解体,迫使境内各个区域或下级单位,不得不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并全力抢救眼前这已一塌糊涂的残存经济。苏联最后两年发生的大小事情,背后都有饥饿和短缺两项因素存在。改革派失望灰心之余(他们多数是开放政策下最明显的受惠者——学者们),被迫走上预言式的极端:除非旧系统完全瓦解,有关它的一切全部毁去,否则将一筹莫展。就经济角度看,即以完全私有化彻底粉碎旧的一套,并以百分之百的自由市场立即取而代之,而且不计任何代价,务在必行。于是在数周或数月之内,迅速推动这项计划的惊人蓝图出笼了。当时甚至有一个所谓“五百天计划”之说。可是这些政策,并非基于对自由市场及资本主义经济的任何认识,但是来自英美经济学界的访问学者及金融专家,对此却热烈推荐。后者的高见,同样也不是基于对苏联经济真相的任何了解。双方都认为,现有的制度(或者换句话说,目前还存在着的那个中央指令制度),远不如以私有财产制及私人企业为基础的经济制度。他们也同时看出,旧有的系统即使再经修补,也必将注定灭亡。以上看法固然相当正确,但是他们却不曾处理实际上的问题,即如何将这样一个中央计划指令型的经济,转型变成任何一种的市场驱动经济。相反地,他们只一味抽象论证,证明在5年经济期内,市场经济将带来何等好处。他们声称,一旦供需法则得以自由发挥,届时货架上将自动堆满一度为厂商积压的商品,而且价格实惠合宜。可是长久以来受苦受难的苏联百姓,知道这种好事不会发生——等到旧系统消失之后,这种震荡式的自由派疗法,也曾获得短期施行,结果好梦果然没有成真。更有甚者,当时凡是态度严肃的观察家,都相信到了公元2000年时,苏联经济的国营部门,还将占有极大比例。这种公有制与私有制并行的混合经济,根本就为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信徒所驳斥。他们毫无操作或转变这种经济的良策。
但是最后的关头来临,却不是一场经济危机而是政治风暴。因为在苏联现有的整个体制里,从党开始,计划人员、科学家,一直到政府、军队、安全机构、体育单位,根本无法接受所谓苏联体系全面分裂的说法。至于除了波罗的海沿岸三国,其他任何民众有无如此冀求,甚至曾经臆想过这种情形——即使在1989年后——我们也不能臆测。不过,事实上却不大可能,因为在1991年3月的一场公民投票里,毕竟仍有76%的苏联选民,依然希望维持苏联架构——虽然我们对这个数字也许有所保留——“以更新的联邦形式,由各个具有主权且平等的加盟共和国组成,不分国籍种族,人人自由的权利都有保障。”(Pravda,1991年1月25日)。苏联的解体,当然也不是联邦内任何一名重要政治人物的正式政策。但是中央权力的解散,终究不免加强了离心势力的力量,分裂势成定局,何况又有叶利钦从中搅和,随着戈尔巴乔夫的主星渐黯,他的幸运明星直入中天。事到如今,联盟已成一个影子,只有各加盟共和国才是千真万确的实物。4月底,在9个主要加盟共和国的支持之下,[16] 戈尔巴乔夫开始协商一纸“联盟条约”(Treaty of Union),颇有1867年“奥匈帝国协议”(Austro-Hungarian Compromise)的折中风味,其主要精神在于维持一个中央联邦的权力所在(并设立直选诞生的联邦总统),主管军事外交,并与世界各国协调有关经济事宜。条约于8月20日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