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天崩地裂(第6/18页)

然而,一味把企业当成“好的”,政府看作“坏蛋”——根据里根之言“政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根本就是问题的本身”——事实上不但对经济无济于事,而且也行不通。即使在里根执政的年代,美国中央政府的支出也高达全国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而同一时期的欧共体国家,平均更达四成(UN World Development,1992,p.239)。如此庞大的开销,固然能以“成本效益”观念进行企业化的经营(虽然事实上常常相反),但是它们既不是也不能以“市场”的方式运作——即使一般空唱意识高调者硬要如此。总而言之,新自由主义派的政府在现实需要之下,也不得不插手管理指挥,同时却振振有词,表示自己只不过是在刺激市场的活力罢了。更有甚者,国家在经济事务里扮演的角色,事实上根本不能减少。看看所有自由市场意识形态性格最强的政权中,首推英国撒切尔夫人的政府,在其执政14年后,英国人的税负反而远比当年工党时期为重便可知晓。

事实上遍观全球,并没有任何一个所谓完全建立在新自由主义之上的经济政策——唯一的例外,恐怕只有1989年剧变之后的前苏联集团社会主义各国。它们在一些西方“经济天才”的指点下,梦想一夜之间,便变成自由市场,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灾情惨重。反之,执新自由主义政权牛耳的里根时的美国,虽然表面的正式政策是全力看紧国库——预算平衡(balanced budgets)——并遵从弗里德曼的“货币供需政策”(monetarism),但事实上,却是采用凯恩斯派的方法,以花钱为手段,通过惊人的赤字与军备支出,才从1979—1982年的不景气中脱身。同样在货币政策方面,华盛顿非但不曾任由美元依本身的价值及市场的运作决定,反而自1984年后,重新通过外交压力刻意操纵(Kuttner,1991,pp.88—94)。种种事实证明,最坚持自由放任经济制度的国家,在骨子里,却往往是国家主义观念最深刻,也最不信任外面世界的国家。里根治下的美国,及撒切尔夫人的英国,便是其中两个最显著的例子,史家在此,无法不注意其中莫大的矛盾之处。总之,进入90年代初期,世界经济再度受挫,新自由主义的凯歌也只有悄然中止。尤其在众人愕然发现,当苏联共产主义落幕之后,如今世上活力最足、增长最快的经济,竟然是共产党中国。西方那一批专门在企业管理科系发表高论,写作“管理学新章”的所谓专家学者(企业管理丛书是现今出版最多的宠儿),于是都急忙浏览孔老夫子的教训,或许他老人家对此等成功的企业精神,有何秘密指示也未可知。

危机20年的经济困境,不但格外恼人,而且极具社会颠覆的危险,因为其荣衰起伏,恰好又碰上结构上的大变动。70年代和80年代的世界经济问题,与黄金时期的问题完全不同,乃是当时的特殊产物。那时的生产体系,已经在科技革命下全然改观,而且更进一步,已然以相当程度的“全球化”(或所谓“跨国化”)获得惊人成果。此外,我们在前几章已经有所讨论,黄金时期产生的革命性潮流,对社会文化、生态环境造成的影响,甚至早在70年代就已不容忽视。

以上种种现象,可以从工作场景及失业现象获得最好的了解。工业化过程中一个最普遍的趋势,便是以机器技术替代人工技术,以机器“马力”取代人的体力,结果自然是把人赶出工作场所。它也“正确地”假定,在不断的工业革命下,经济增长规模庞大,必将自动产生足够的新工作,取代不再需要的旧行业——不过像这样一种经济运作,到底要多少人失业,才称得上是有效率,各方对此,却意见不一。黄金时期的发展,显然为这种乐观看法提供了实据。我们在第十章曾经看见,当时工业的增长之猛,甚至在最工业化的国家里,工人的数目和比例也未曾严重下降。然而进入危机20年,工人需求的减缩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即使连扩张程度平和的国家也不例外。1950—1970年,美国长途电话的通话次数增加5倍,接线员人数只减少了12%。可是到了1970—1980年,通话次数增加3倍,接线员却锐减四成(Technology,1986,p.328)。不管是相对地或绝对地,工人人数都在不断减少之中,而且速度极快。这数十年间日益升高的失业不仅是周期现象,而且更属结构性的失业。年头不佳时失去的工作,到了年头变好也不再见找回。而且,它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