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第6/16页)
更有甚者,目标定了之后,还必须让负责人等明白其中的意义、细节,进而彻底遵照施行。如此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深入各地,连亚洲内陆的遥远边区村落也不例外——但是这些负责宣传及执行任务的行政管理人员、技师工人,却多数经验少、教育程度低,他们一向习惯的工具,是木制的犁耙而非机器——起码第一代是如此。卡通画家大卫·洛(David Low)在30年代访问苏联时,曾画了一幅漫画:一名集体农庄女工,“心不在焉地在给一台拖拉机挤奶”。基层人员素质低,更使整体计划质量降低,于是全部重任便落在仅有的上层少数人身上,中央集中化的程度日益加重。当年拿破仑手下的将领技术欠佳,参谋人员挑起重担。同样,苏联所有的决策,也愈来愈集中于苏联体系的最顶端。国家计划委员会的高度集中化,虽然弥补了管理人才的短缺,可是却使苏联经济体系以及各个方面形成严重的官僚化。[2]
如果说,苏联经济仅以维持半自给状况为满足,并只求为现代工业奠定基础,那么这个主要于30年代赶工出来的粗糙体制,倒也发挥了它的作用。更有甚者,在同样粗糙的方式之下,它还发展了自己特有的伸缩余地。通常在现代经济那套繁复精密且相互关联的体制之下,牵一发即动全身,设定一套目标甲,往往会影响另一套目标乙的施行。可是苏联则不然,事实上就一个落后原始、外援断绝的国家而言,号令式支配型的工业化措施,虽然不乏生产浪费及效率低下之处,却能够发挥令人叹服的惊人效果。在它的指挥之下,数年之间,便将苏联一变而为数一数二的大工业国,并能一洗当年沙皇憾事,不但熬过对德苦战,最终还击垮了两次大战的敌人德国。当然战争期间,苏联的损失也很惨重,一时曾失去了包括占其总人口三分之一的广大土地,苏联各大工业领域的工厂也在战火下毁了半数。苏联人民的牺牲,更是举世无匹。世上少有几个国家,赶得上苏联在这场战事中,尤其是30年代间所遭受的惨重损失。苏联经济始终将国民消费所需列为最低优先,1940年间,苏联鞋袜产量低到全国平均每人仅一双略多,但它却保证人人可以获得最低额度的供应。这个系统,由控制(贴补)价格及房租的手段,给众人工作,供众人吃、穿、住,还有养老金、健康保险,以及原始粗陋的众生平等地位。直到斯大林死后,特权阶级才一发不可收拾。更重要的是,这个体制还给予众人教育机会。像这样一个文盲普遍的国家,竟能转变成现代化的苏联,如此成就,无论以何种尺度来衡量都非同小可。对数以百万计出生于村野的人来说,即使在当年最艰苦的年代,苏联的发展之路也意味着新视野的开启,代表着由无知的昏昧走向光明先进的城市。至于个人的启迪、事业的开发,自然更不在话下。新社会证据确凿,不由得民众不信服。更何况,除此之外,他们又哪里认识第二个不同的社会呢?
然而苏联现代化的成功故事,却不包括农业部门,以农业为生的人口遭到了遗弃。因为工业化的发展,是踩在被剥削、被利用的农民大众的脊梁上走出来的。苏联的农民及农业政策,实在乏善可陈,几乎一无是处。倘若尚有一处可堪告慰,那便是他们负起“社会主义初级积累”[3] 的大业重任。其实并不止农民群体,苏联工人,同样也挑起开发资源、为未来打基础的沉重任务。
小农大众,也就是苏联人口的大多数,不仅在法律上、政治上均列于次级地位(至少直到1936年的宪法制定为止,不过这部宪法根本没有任何效力),他们的税负较他人为高,生活的安全保证却不如。更有甚者,取代“新经济政策”而起的基本农业政策(便是集体化的合作农场和国营农场制度),不但造成农业的大灾难,而且始终未从灾难状况中脱离出来。最直接的打击,是谷类产量的锐减,牲口数目也顿失其半,造成1932—1933年间的大饥荒。原本就甚低的苏联农牧业生产力,在集体化制度推波助澜之下,愈发陷入低谷,直到1940年时,才逐渐恢复“新经济政策”时期的水平。同时,也更助长了未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1950年的灾难。苏联当局为挽救这一股低落之势,便大力地推动机械化,但却同样成效不明显,始终没有起色。战后苏联农业虽曾一度振作,甚至有余粮可供出口,可是却永难恢复当年沙皇统治下的出口大国地位。到这段复兴时期过去,其农产品再也无法供应国内人口所需。于是自70年代初期开始,苏联必须依赖世界谷物市场的供给,有时甚至高达其总需求的四分之一。要不是集体制度还为小农开了一扇方便门,留下了一线生机,允许他们耕作少量的个体自留地,并可在市场出售其田间所得(1938年间,个体地只占总耕地的4%),苏联的消费者除了黑面包外,恐怕就没啥可吃的了。简而言之,苏联付出了极高的代价,却只将一个极无效率的小农农业,转换成一个同样极无效率的集体农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