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御强敌(第21/22页)
同时,就另一方面而言,尽管反法西斯的组合成员多么庞杂不一,时间多么短暂,在它旗下联合起来的力量,其范围却极其广大。更有甚者,这种结合有着正面的价值理念,而且从某些层面而言,更具有持久性的延续生命。在意识形态方面,反法西斯的精神建立于众人共有的价值观念及希望,也就是启蒙时代和革命时代的价值理念:经由理性与科学,为人类创造进步;普及教育与民选政治制度;不凭世袭,人人天生平等;不恋传统,建立具有前瞻性的社会。种种观念手段,各国的认识和实行方式也许并不一致,但却有许多与西方民主理念相去甚远的国家,也纷纷选择以“民主”或“人民共和”为国名,例如曼吉斯都(Mengistu)治下的埃塞俄比亚,巴烈(Siad Barre)下台以前的索马里政权,金日成的朝鲜,还有阿尔及利亚和共产党统治的民主德国,等等。虽然名不副实,其意义却也不可轻易抹杀。若是回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这一类国家必定为各国法西斯、极权主义甚至传统的保守思想一类政权所鄙视并大加挞伐。
再由其他层面看,众人共同的冀望也离共有的实际状况相差不远。不论是西方式的立宪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制度,抑或第三世界的国家,同样致力于种族与两性间的平等。虽然大家都力有未逮,离共同的理想程度尚有一段距离,可是在做法上却大同小异。[12] 各国政府都是政教分离的世俗政权,更值得一提的是,各国几乎都有意并主动地放弃了市场经济的绝对优越性,改用由国家积极管理计划的路线。在今天这个“新自由经济神学”盛行的时代,我们已经很难想象,回到40年代早期,直到70年代,最负盛名的一向主张“全面市场自由论”的经济大师,如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等人,曾经以先知自命,大声疾呼,警告西方资本主义若如此向计划性经济道路贸然偏行,等于走上了“通向奴役之路”的险径(Hayek,1944)。但在事实上,资本主义却一跃而步入了经济奇迹的阳关大道(参见第九章)。各资本主义国家坚信,政府若再不出手干预,世界经济必将再次陷入两次大战之间的巨大灾难,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人民铤而走险,激进地采取共产主义的政治险招——就像他们会一度选择了希特勒一般。第三世界国家更深信,若要脱离落后依附的经济地位,只有靠国家动手一条路。在苏联楷模的鼓舞激励之下,也唯有社会主义,才是各个前殖民地眼中的光明大道。而苏联这个老大哥自己,以及其他新近加入它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们,更是什么都不相信,只信中央计划的法力无边。于是东西两方,以及第三世界,都纷纷带着同样的信念,跃入了战后的新世界:那便是借着铁与血,借着政治动员,借着革命手段,终于换来对轴心国势力的最后胜利,如今正为人类开辟了社会转型变革的新纪元。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想法倒不失为正确。因为自古以来,社会和人类生活的面貌,从来不曾经历过广岛、长崎两朵蘑菇云后发生的巨大改变。但是千百年来,历史更替演变的轨迹,却往往不循人的意志行进。即使是那些制定国策之人的意念主张,也不能决定历史的轨迹于分毫。这个世代以来,人类社会实际发生的转型变化,既非人定也不从人愿。尽管战时千筹万策,战后的世界却马上出现了计划以外的第一起意外事故:那就是烽火刚息,因反法西斯而形成的战时伟大联合便立刻瓦解。共同的敌人一旦不存,众志从此也无复合一。于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再度分道扬镳,一变而回原本誓不两立彼此虎视眈眈的死敌。
[1] 有人认为,1941年后期根据佐尔格极为可靠的情报来源显示,日本并不打算进攻苏联,因此斯大林才断然决定将主力部队调往西部前线。当时德军已经兵临莫斯科的城郊(Deakin and Storry,1964,Chapter13;Andrew and Gordievsky,1991,pp.281—2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