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大灾难的年代(第18/20页)
从此,世界便习惯这种前所未有、以天文数字论的万民辗转流离与遭屠杀死亡,人类甚至需要创造新词汇来描述这种现象:“无国之民”“集体灭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土耳其会杀害不计其数的亚美尼亚人——一般估计为150万人左右——这可算是人类史上第一个有计划集体消灭整个民族的事例。第二次再度发生,便是比较为人所知的纳粹杀害犹太人的事件了,一共约杀死了500万人——各界对这个数字仍有争议。(Hilberg,1985.)第一次世界大战及俄国大革命期间,几百万人流离失所成为难民,又有几百万人在强迫“交换原籍人口”名义下,被迫远离家园。原住在土耳其的130万希腊裔人,被遣返希腊。40万土耳其人,也被“亲爱的祖国”勒令召回。20余万保加利亚人,搬到与他们民族同名,版图却已缩小的地方。150万到200万俄国人,有的从俄国大革命逃离出来,有的则是革命内战中战败逃亡的一方,现在都无家可归。为了这一批俄籍流浪人,以及32万名逃离土耳其灭种屠杀的亚美尼亚人(前者是主要对象),国际联盟特别签发一种新文件,也就是所谓的南森护照(Nansen Passport),专门发给无家可归的失去国籍的人使用。在这个行政体系日益复杂的世界里,这些可怜人却没有身份,在任何国家的行政体系中都不存在。南森护照之名源于北极大探险家挪威的弗里乔夫·南森(Fridtjof Nansen)之姓。南氏除了探险之外,平生致力帮助孤苦无援之人,曾主持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难民救济计划,于1922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根据粗略估计,1914—1922年之间,世界一共制造出400万到500万难民。
但是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相比,第一批大量人口流离失所的数字可算小巫见大巫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难民的悲惨境遇前所罕见。据估计,1945年5月以前,欧洲大概已经有4050万人被迫连根拔起,这还不包括被迫前往德国的外籍劳动者,以及在苏军到达之前逃走的德国人(Kulischer,1948,pp.253—273)。德国战败以后,一部分领土被波兰与俄国瓜分吞并,从这一带,还有从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南欧原有的德国人居住区,一共逃出了1300万德国人(Holborn,p.363)。这些难民最后都由新成立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收纳。任何回归新联邦的子民,都可以在那儿得到公民身份,建起新的家园。同样,新成立的以色列,也赋予地球上每一个犹太人“归国权”。但是,除了在这种大流离的年代,有哪个国家会认真提出这种慷慨的建议?1945年,盟军胜利部队在德国一共发现了1133.27万各种不同种族国籍的“战争难民”,其中1000万人迅即被遣回原籍——可是有一半人却是在违反本人意愿之下,被强迫送回的(Jacobmeyer,1986)。
以上只是欧洲的难民。1947年印度殖民地恢复独立,造成1500万难民流离于印巴之间,这还不包括后来在内部冲突中死亡的200万人在内。第二次世界大战引起的另一个副作用——朝鲜战争,害得500万韩国百姓变成难民。以色列人在中东建国——这是大战引起的又一后续影响——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工作署(UNWPA)的难民册上,又增加130万巴勒斯坦难民。与巴勒斯坦难民潮行进方向相反的队伍,则是60年代120万犹太人回归以色列,其中绝大多数原本都是难民。简而言之,第二次世界大战掀起的战祸,在人类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每一天,千千万万的人在受苦、在流离,甚至死去。更可悲的是,人类已经学会苟活于这悲惨的天地之间,再也不觉得这种现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
回头看看,由奥地利大公王储夫妇在萨拉热窝被刺开始,一直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为止,31年的动乱时光,就好比17世纪德国史上30年战争的翻版。萨拉热窝事件——当年的第一次萨城事件——不啻一个天下大乱时代的开始。其中经历的变乱与危机,就是本章和以下四章讨论的内容。但是对1945年以后的时代而言,20世纪发生的31年战争,在人们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却跟17世纪那一场30年战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