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发微 敦煌写卷P2539之专题研究(第4/7页)
值得注意,《游仙窟》以骈文写成,而P2539则采用赋体。一方面,此两种文体在中国古典文学各体裁中最适宜排比铺陈、炫耀文采;另一方面,由于采用了古典的文学体裁,P2539与后世用白话或半白话写成的色情文学作品相比,毕竟还是“雅驯”得多,至少在形式上和给人的感觉上是如此。
P2539与唐人性观念及性心理
如果从现代流行的宣传性读物给人们造成的中国“封建社会”印象——这种印象在许多方面背离事实甚远——出发,去估计唐代人的性观念与性心理,那将很容易误入歧途。如果参以高宗纳父妾、玄宗夺媳、公主再嫁、金陵女子夜奔李白、薛涛和鱼玄机等名妓与达官文士诗酒风流之类的戏剧性事例,那也要依分析考察的视角、深度和方法,方能决定其结论的合理程度,但仍不易指望臻于完备的境界。还有一些较少为人注意到的事例,有力地表明:唐代人的性观念和性心理,即使在现代人看来,有时也难以想象。(25)大致而言,可用“坦荡”二字约略概括之。P2539在这方面提供了生动证据。
P2539之出现本身就是唐人性观念坦荡的表现。此种文字,如令宋以后道学家见之,必义愤填膺,斥为万恶不赦,而白行简作了此文,却也未在当时背上“浮薄”之类的恶名。(26)况且他作此文并非悄悄以此来宣泄性压抑——当时文士大约很少有性压抑,而是公开发表,至少是在朋友圈子里传阅的。因他在自序中称:作此文是“唯迎笑于一时”,表明P2539是当时文士间的游戏笔墨,类似上层社会人士开下流玩笑之举(但形式上依旧“高雅”)。如不让别人传阅,就不可能“迎笑于一时”。而敦煌石室中的抄本,正好证明了P2539在当时的流传,已远远超出白行简身边的圈子。
P2539在描述怨女旷夫偷情的那段中,设想一男子深夜潜入人家闺房,对睡眠中的妇女实行非礼。当女子惊觉后,按今天人们的估计,她们似乎不外是呼救、反抗或怒斥该男子;但是令人惊异,在白行简笔下,她们的反应却是这样:
未嫁者失声如惊起,已嫁者佯睡而不妨;有婿者诈嗔而受敌,不同者违拒而改常;或有得便而不绝,或有因此而受殃。
由于P2539是游戏笔墨,其中描述有多大程度的现实性,看起来值得怀疑。但退一步来说,即令我们站在最保守的立场上,假定这一段纯出白行简凭空杜撰,并无任何现实生活基础,这段描述仍有重要意义:白行简敢于杜撰出如此大违礼教的情景,以之“迎笑于一时”,而不担心会招来抨击,这至少说明那时确有一部分士大夫的性观念坦荡到如斯地步。更何况,这一段还未必是百分之百的杜撰。
就反映唐人性观念与性心理之坦荡而言,P2539堪称与《游仙窟》异曲同工。(27)这两篇罕见的奇文都出现于唐代,也不应视为偶然。考虑到时间的过滤作用,此类篇什得以传世者自然很少,遂使该两文成为考察唐代文化不可多得之珍贵史料。
P2539所反映的坦荡性观念,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将其置于中国人性观念变迁的历史背景之下来看,其中颇有去古未远之处在中国,“阴阳天人感应观”源远流长,这种观念认为:阴(地、女性等)与阳(天、男性等)要相互交合方好,方是事物的生机。因而在古代中国人眼中,男女两性的交合,实为一种充满神圣意味的佳景,一件值得崇敬讴歌的美事。上古陶器上形形色色的性象征图案,(28)《易·糸辞》下所谓:“天地绸组,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彖·归妹》所谓:“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孟子·万章》上所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乃至《神仙传·彭祖》所谓:“天地得交接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伤残之期”,(29)一以贯之,都是此种观念的表现。白行简也是在此种观念的强烈影响之下创作P2539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之名本身就明确反映了这一点。他又在自序中重复了与前人相似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