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三百到《夹竹桃》:艳情诗之中国篇(第3/8页)

南朝的艳情诗,在进入唐代时是完全“平滑过渡”的,只是看上去不像南朝君臣们那样集中写作——其实这种集中写作的印象,很大程度上也可能只是《玉台新咏》这样的诗集给我们造成的印象。

谈到唐代的艳情诗,不能不谈到张文成的《游仙窟》。

《游仙窟》用第一人称单数自叙旅途中在一处“神仙窟”中的艳遇。五嫂、十娘都是美丽而善解风情的女子,她们热情招待“下官”,三人相互用诗歌酬答调情,那些诗歌都是提示、咏叹恋情和性爱的。因为性交、做爱之类的事毕竟不像别的事物那样宜于直白说出,所以不免要发展出许多隐语,这些隐语又进一步发展成谜语,而且往往采用诗歌的形式,成为色情文艺中的一个特殊品种。先看《游仙窟》中的例子:

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下官咏刀子)

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十娘咏鞘)

谁都能看出来,这对男女借咏削水果的刀子,实际上是在说男女性器及其交合。后来在晚明的民间色情歌谣中,这种形式被大量使用。

随着“下官”与十娘的调情渐入佳境,五嫂又不断地从旁撮合煽惑,他“夜深情急,透死忘生”,“忍心不得”,“腹里癫狂,心中沸乱”,最后“夜久更深,情急意密”,终于与十娘共效云雨之欢:

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里痠痺,心中结缭。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

这是中国文学作品中直接描写男女性行为的最早段落,时间约在公元700年稍前。

在唐代文士笔下,性爱始终不是罪恶,而是他们乐意提到、乐意歌颂的意境。这可以从唐代诗歌中得到佐证。比如我们从李白诗中可以看到他对性爱的想象:

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寄远》十二首之七)

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对酒》)

到了元稹那里,就能看到对性爱场景的直接描写了,最著名的当数他的长篇五言排律《会真诗》,对仗工稳,辞藻华丽: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在韩偓的“香奁诗”中则有:

扑粉更添香体滑,解衣微见下裳红。(《昼寝》)

但得鸳鸯枕臂眠,也任时光都一瞬。(《厌花落》)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偶见背面是夕兼梦》)

李商隐一向诗意隐晦,但后人认为下面这些诗句都是暗喻性事的:

真防舞如意,佯盖卧箜篌。(《拟意》)

想像铺芳褥,依稀解醉罗。散时帘隔露,卧后幕生波。(《镜槛》)

“横陈”——躺在床榻之上的裸体美女,一直是文士们心驰神往的意象,是他们吟咏不厌的题目,除了前引南朝刘缓和陈后主的诗句,还可以看到更多:

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得横陈于甲帐。(徐陵《玉台新咏序》)

眉际敛,逸韵口中香。自有横陈分,应怜秋夜长。(李百药《杂曲歌辞·火凤辞》)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李商隐《北齐》二首之一)

昔时知出众,情宠占横陈。(张希复《游长安诸寺联句·道政坊宝应寺·小小写真联句》)

到了宋人笔下,也是继响不绝:

爱随青女横陈,更怜素娥窈窕。(高观国《东风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