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蓝靛厂几代回民之后金宝琴口述(第5/16页)

定:那得多累这一天。

金:但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哪怕院子里头孩子有一个扣子掉了,她都穿成一串,找哪个拿哪个,掉不了。我现在生活的习惯也像我奶奶,进门就洗手,煮手巾,到现在我也喜欢煮手巾,抹布老是干净的。我奶奶属于过去比较有钱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受的传统教育比较多。

定:她读过书啊?

金:没有,那会儿女人没有读过书,但是受过那种传统的教育。你比如说串门,没有过。就是我们东院那边,住了那么多年,我奶奶没上人家院子去过。谁家的事儿她不会说,说话都是那些老谱,不会由嘴惹来什么事,不会。我母亲就不行,她喜欢聊,好串一个门儿,和我奶奶不一样。

我奶奶特别疼我,我从8个月断奶就跟着我奶奶。直到“文化大革命”我都没跟母亲一块儿睡过。我对奶奶的感情比母亲要深。

4.一代人的倒霉能牵动多少

(1)我大爷永远没回来

金:我奶奶给我爷爷生了5个孩子,只活了两个。

我父亲有一个哥哥,就是我奶奶的大儿子,我那个大爷,比我姑姑还大两岁。我爷爷回山东老家去发送我那个老奶奶之后,把我姑姑和我奶奶留到那儿,那会儿还没有我父亲呢,就带着他这个大儿子,就是我大爷回到北京。

我大爷跟我爷爷死不对付。我爷爷性格不好,他大儿子性格也不好,等于有遗传基因,在我父亲的印象中叫什么逞干戈尚游父,注147儿子大的时候第一个要顶撞的就是他父亲。我爷爷在北京不是又找了一个老伴吗?她有一个女儿,特别漂亮,我爷爷特喜欢她,就惦记把她给我大爷。我大爷说就因为她们我妈才受气,我能要她吗,就不要她,就因为这个爷儿俩老捣乱。后来我爷爷浑到什么程度?把一个大家给弄没了,外边没有生意了,就只能卖薄脆饼,卖蒸饼,蒸的东西,就指着这个维持生活,他做得了让我大爷去卖。我爷爷他不是好赌么,我大爷也沾染了好赌。有一天他出去,在八里庄跟人赌博,连挑儿都输给人家了,就回来了。我爷爷也穷啊,没有饭吃了,他就急了,就拿麻绳拧着沾着水打他儿子,打得特别狠,打得有多狠呢,咱们就不知道了,反正当时一宿就起了两个痄腮,两个脖子都起来了。我爷爷把我大爷给打了,我大爷第二天起来就不想活了,拿着一把刀,说爹,回民管父亲叫爹,现在叫爸爸了,说:“爹,你宰我还是我宰你?”我爷爷也怕他儿子真的要死,说:“你把刀给我我宰你。”把刀就给藏起来了,这时候我大爷就离家出走了。由西苑,跟着一个军阀叫什么走的,十五六(岁)吧。

定:走了就没回来?

金:到今天也没回来,永远没回来。我奶奶这儿子就这么没的。他小名叫弦儿,大名叫金弘瑞。我奶奶回来以后打击特别大,就跟疯了似的,夜里就找,“我那弦儿,弦儿呀”,所以她恨哪,至死都恨哪。我大爷走的时候我奶奶在老家已经生了我爸爸了,有个六七岁,但是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哥,等于他哥哥在北京他在山东啊。

(2)奶奶的遭遇带动姑姑的遭遇

金:我姑姑整比我爸大一轮,他俩都属牛的。我姑姑跟我这大爷差两岁。我姑姑一岁多两岁,我奶奶不就带着她回山东了嘛。我奶奶就因为我爷爷看不上她的脚,说人没到脚就到了,受了一辈子这个气,她觉得她这一生就因为这脚挨打挨多了,她就给我姑姑裹脚。我姑姑说就为裹这个脚,肉脚,夹竹批子,绑啊,挨打挨多了。可给我姑姑裹完脚又解放了,又不兴裹脚了,姑姑又放了一个改造的脚。

我奶奶这一生找了一个男人,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不错,就是脾气大,经常打她,所以我奶奶说找男人只要不挨打就是福,她就做了一件错事,把我姑姑给了一个傻子。那个人家是先生,家境好,特有钱,他没有儿子,抱了一个儿子,有点傻,但不会打她女儿。可是我姑姑给了这个傻子,这个傻呀就把我姑姑气得没办法,最后我姑姑生我这个表哥以后,这个男的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他就死了。他们感情也不和,一傻子她也没太重视他。这就是说呢,来来往往的人哪,脱不下来旧的传统观念。人家都说矫枉必过正,我老说一过就过那头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