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就在这儿生这儿长胡福贞口述(第3/9页)

后来慢慢我们就大了。我是老大,底下有俩弟弟,一个妹妹。

我7岁上学。我就上到小学毕业。那时没中学,到小学就行了。我弟弟他们都是小学毕业,我妹妹小学还没毕业。我为什么念小学?我母亲不认字,我大爷、二大爷都在城里住,她说进城你要是找不着门儿,想打听打听,门牌你都不认得,你开开门说找谁,人家“乒”把门关上了。我爸老在外头,我妈说:“我们这院有个大太太、大爹爹,他净给写信。我得把话都告诉他,他再给我写,我有不愿告的,人家怎给我写?来了信有什么话,我得先让人瞧,所以我让你上学,方便这个,认俩字呀,出去不瞎撞,也好给你爸爸写信呢,你不写还让旁人写呀。”我上学她还给我买尺牍注118,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还这个开头,还得写“女儿福贞拜”,要不就叩,她不认字她会支配,照这尺牍信怎么写。我爸爸出外,我们老头子(指丈夫)南征北战,我就老得写信。我为什么这字儿到现在没忘呢?甭管怎么写我会写,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现在文言文的《聊斋》你瞧不了,我能瞧,市民委老沙说我是居委会的秀才,我说别这么高捧我啊,回头掉地上再把我摔了。

那搭儿旗人家姑娘认字儿的也有了,我们班里也有不少女同学,有比我大的。不过有的上不长,上个一年半载的就不上了。这儿有两个分校,在分校上到初小毕业,再上母校上到五六年级,到高小也八本书呢,还有英语,我会念ABCDEFG,只会念,不认得啦。还有“This is a pencil”,这是一管铅笔,还有book,book是书,That is not a book,那不是一本书,这准知道我念过吧?还一个歌呢(唱ABC歌)。注119

后来家里生活不好,我就做挑活注120,咱们这地方像这么大的姑娘一般全做挑活。我母亲就锁扣眼儿。都是在家做,有的是私人工厂,哪儿的价儿大就做哪儿的,你做得快,有时还给你加钱,简直说我什么都没干过,就一直做挑活。做到十五六岁,日本(人)来了,挑活那时没有了,家里困难,那时我是虚岁21岁,我大弟比我小3岁。我们有一个姑舅哥哥,在前门外的珠市口那边,把他找去了,当侦缉队的贴写,他写字写得特别好,因为我父亲小时候看着他写字。慢慢地又有点挑活,做那么点的小手绢儿,我弟弟挣点钱,我们做点活儿,就这样维持生活,日本(人)跟这儿的时候,我妹妹出去了,现在是农研所,那搭儿是试验场,注121她上那儿挤牛奶去,这不就活泛注122了嘛。

我结婚晚点,我二十六结婚。老头子(指丈夫)他不是旗人,是天津人。我没嫁旗人有原因,这在旗的都是当警察的,我爸爸他当警察当够了,他说不给当警察的,这么着我二十六了。那时挑花厂有个姓王的,在大庙前边住,我净做她们的挑活,就是她给介绍的这个老头子。我好唱京剧,日本那会儿有个新民会,在南门大庙那儿搭台唱戏,庆祝什么一周年两周年的,我上台唱戏去了,我们家老头子也在戏台上呢,他瞧见了,说这个不错,会唱戏,唱功还挺好的。后来横是注123就托人(说媒)。我们家还不愿意,我妈说这是外乡人,不知道根不知道底儿,谁知道家里有媳妇没媳妇,别是跑到这儿蒙(欺骗)来了。王家这介绍人那时在家搁牌局,麻将牌。我们家老头子也在那儿打牌,我大弟弟也常到那儿打牌去,他先愿意了,他说我要是不出嫁,他没法结婚,老大不走,底下二的怎么结婚呢,得排着队走。他就跟我妈嚷嚷:“你还不给,给什么呢?等着给续弦哪?”我妈去相了相,回来告诉:“瞧那模样儿,怎么瞧也不白净,这么黑!”我就这么着出去了。也没在乎他是不是旗人,那时候旗人东逃西散的,都不在乎了,日本时候了,规矩习惯都慢慢减了。我29岁时日本就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