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崇禧口述(第4/10页)
定:噢,这他没给我讲。然后呢?
马:然后我哥哥就跟我四伯说,四伯你怎么啦?我这么大的马荣祥,我一出去谁都认识我,不用逮我——他那阵儿已经在伞兵供职啦,头牌老生啊,在天津演戏已经获得“小马连良”的称呼了。他讲话,我出去谁不认识我啊,还用逮我?甭逮我,我一出去人一瞧就认出我来了。我别给您找事儿。
定:那时候上海已经解放了是吧?
马:没哪,用他的话说是上海还没“沦陷”呢(笑),所以他就只好跟着一块儿走了。
定:那没“沦陷”的时候怎么还会逮他呢?
马:您是在伞兵剧团啊,演出了找不着您,您上哪儿啦?就今天我在您单位工作我好多天不去您不找我呀?
马荣祥剧照:在台湾演出的《梁红玉》中饰韩世忠(马崇禧提供)
定:是是是。
马: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四伯没把他扣住。我四伯后来回到北京以后,就老觉得这事儿对不起我爸,你这门儿里的长子,交给我办这么点事,我没给你办成。老感到遗憾。我爸老说得得,也不赖您,赖谁啊!他这就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芜湖,从芜湖到福州,一下儿,过海,过去了,音讯皆无……
定:那您爸爸的心里头什么滋味儿啊。
马:那您说我妈呢!我妈心里头什么滋味儿啊!唉……
定:……他这一走就不回头了,多少年?
马:一直到1958年吧,他们到英国去演出。正赶上杜近芳他们率团也到英国那儿去演出,两边儿打擂台,这边是《霸王别姬》,他们那边《梁红玉》,他演的韩世忠。都是干京剧的啊,这才有人捎回信儿来,口信儿吧,说在英国那儿谁谁谁……
定:也不敢说话吗?
马:香港有个姐姐,我们都管她叫姣姐,是我们这个伯母生的,她一直留在香港,我姣姐和他联系密切,他通信时给我姣姐寄了一张照片,我姣姐把照片寄到北京来。我们家才知道,噢,此公尚在。但是也没通信,也不敢通信。
一直到六几年吧,我姐姐在宁夏,银川那儿,他们电台对台广播,我姐姐说了几句话:“哥哥,我们还都在哪,爹妈都挺好,兄弟姐妹也还好。”我哥呢,他的一个朋友听到了,当时给录下来了,四月初四是我哥哥过生日,人家送礼物:“哎荣祥,我送你一礼物,但是,只许你一人听啊,连你老婆都别让听。”我哥回来一听,噢,这才知道我们全家都在。然后他就想方设法。有一个项先生,项振华项先生,比我哥哥先期到美国去了,就给他出主意,说你要想去的话,你得有借口,什么借口啊?病了,一会儿这疼,一会儿那疼,台湾看不出他哪儿疼,根本没病啊,他就喊我这儿疼那儿疼,得上美国看病去。这么着,他借着看病到美国去了,他先去的,后来把我嫂子跟他女儿接过去的。
到美国去以后和北京就可以自由通信了,那就是1964年了,他来了第一封信。我们全家也不敢拆也不敢看,拿到北京京剧团,让领导看:“您看看,儿子来信了,我们连拆也没拆,看都没看。”北京京剧院的领导说,那看看吧,说:“领导您打开吧。”领导打开一看,平安家信,没写什么。我们这兄弟姐妹都拿着这封信到各自单位汇报去。
定:哎哟……那个时候他走你们也背个黑锅。
马:我这是跟您说,我在工作中的表现可以说是这个(竖大拇指),极其敬业,1958年我就被评为北京市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我就跟我们书记提出入党,听了八次党课,一次党课六讲,听了八次,都快背下来了(笑)。后来我们有位领导跟我说:“小马啊,我跟你说吧,一个你伯父马连良的问题,一个你哥哥的问题,你伯父这个我们还好查,你哥哥这个,我们没法儿查。干脆跟你说吧,你就作为党外积极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