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物观察(第22/32页)

李鸿章在北京贤良寺的日子,是他一生中少有的一段悠闲时光。他很少出门访友,来谒见的,十有八九也都被挡驾不见。从繁重的公务中解脱出来,李鸿章也第一次有了时间来反思他的人生。

他说:“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是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在这里,我们已很难见到他早年那种纵横捭阖的扬厉之气,转而换作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同时,突然的孤寂生活,也让他更加冷静地观察外面的这个繁杂纷乱的世道,自己有没有补天之才已不再重要,他发现整个天下已到了无法可补的地步。

其实,这种无奈,早在中日开战之前,他就已经爆发过一次。当时主战的翁同龢责问李鸿章北洋海军为何不出战。李鸿章半晌无语,反问翁同龢平日掌管财政,每到北洋要求拨款,总是左右刁难,现在才问北洋海军,“兵舰果可恃乎?”翁同龢又以做大臣的应该尽忠职守,不该推脱责任诘问。李鸿章再也无法忍耐,悲愤地说,“政府疑我跋扈,台谏参我贪婪,我再哓哓不已,今日尚有李鸿章乎?”翁同龢这才语塞。

到了日本,他又一次被老对手伊藤博文羞辱。伊藤说:“10年前,我告诉过你,要改革。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变化?”当时会议的英文记录这样记载李鸿章的回答:“我国的事样样都囿于传统,我不能按照我希望的方法去做,……我希望的过分了,而没有实行的能力,自己深以为耻。”

如果说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认为可以在旧的体制内闯出新局,他建厂、修路、开矿、派遣留学生,相信落后的局面可以通过奋起直追的努力来扭转颓势,然而这一时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旧政体对自己的束缚了。

也许这时,他也明白了之前自己惨败的原因。他的洋务、海军,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在抱着一种从器物可以引发制度渐变的侥幸。而这种做法,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况且当时的国家又是怎样一个病入沉疴的机体。正如历史学家谈到:“他们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解释说明学自西方的无非是一种技术性之事务。在各种基本的条件内,他们始终不能够脱离中国文化的传统。”

“和尚”已死

就在李鸿章闲居贤良寺时,康有为、梁启超们已经日夜奔走,召集公车上书,呼吁维新变法了。消息传到贤良寺中,李鸿章向强学会捐款2000两白银,要求入会,但却被新党们拒绝了。因甲午战败而立上潮头的一代新人,自然不愿意和这个过气的“卖国者”发生什么纠葛。

未几,“维新”刚刚百日,就嘎然而止。事败后,众多朝廷要员纷纷退出强学会,唯恐与维新派扯上关系,而此时李鸿章亦被当作康党受到弹劾。慈禧太后拿着奏折,对李鸿章说:“有人说你是康党。”李鸿章回答说:“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就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慈禧太后听后默然。

李鸿章甚至托人致信给远逃日本的梁启超,让他致力西学,历练干才,以待有机会再为国效力。显然,此时的李鸿章对自己这一代人,已经没有任何祈求了。此时,李鸿章已经76岁,接近生命的终点,垂暮之年再难有发奋之举。更何况,在历史的大赌局中,他输得身败名裂。他只能将再造国家的希望寄托于更为年轻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