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黎明前的黑暗(第8/17页)

更高阶级的人士也对宫廷表现出不满,而且出现说长道短、百无禁忌的现象,这是一向不曾有过的。国人最敬重的几个高等贵族皆退隐到自己的庄园,以远离政治来表示他们的不满。在伦敦及国王左右,到处弥漫着独立和调查研究的气氛,甚至渗透到过去那充满奴才气的无聊的议事会里。自从伊丽莎白时代以来,对科学和文学的爱好已不再是教授们的专利。那时宫廷喜欢与著名人士、哲学家、学者、诗人、美术家做朋友,喜欢和有学问、有文才的人交谈,以此作为新的卖弄方式和高贵消遣。这些集会,无论在酒店还是贵族公馆里举行,都喜欢讽刺那些不奉国教的虔诚信徒们,说他们性格古板、行为疯狂,人们称这种信徒为清教徒。可是当查理在位时,文学家与世情练达的人聚在一起,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比从前更加尖锐,而且必须回避当权者。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和道德、宗教方面的问题,谈起来妙语横生,有声有色。从外地旅游回来的青年,在法学院学习的人们,思想认真、活跃的人,都很热心地参与讨论。在这些集会中,塞尔登介绍他的学术珍藏;奇林沃思谈论他对宗教信仰的怀疑;福尔克兰勋爵(当时还很年轻)请众人到他家中聚会,人们把他的花园比作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园。这些集会里没有派系,只有自由和坚强有力的意见。这些人不为私利或个人意志所束缚,只是乐于交流见解,以慷慨激昂的情绪互相鼓舞。他们无拘无束地讨论,所追求的只是真理与正义。这些人不是因激情和危险结合起来的,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宗旨或目标,他们只是一致憎恶专制,藐视宫廷,并对议会表示遗憾。他们企求一种改革,尽管知道这种希望是微薄的,但在他们自由思想的深处,这个改革将会终结他们的忧虑,实现他们的全部愿望。

那些离宫廷稍远、阶级较低、文化稍差的人却拥有更加严厉的感情,他们虽思想狭隘,却更富决断。乡绅们的愤怒,更多指向政治专制。高等贵族与封建制度已经腐败动摇,人民对高等贵族的尊重就大大减弱。乡绅们自认为是《大宪章》的继承人,他们不断互相提醒,从前先祖是如何与国王抗争的,先祖的一言一行是如何成为法律的。现在他们的权利、自由甚至财产,都受制于国王和阁臣们,自然十分气愤。他们既不搞哲学理论的研究,也不会引经据典地区分各种制度的差别,他们一心只想着下议院。在他们看来,下议院代表贵族与平民的古老联合,只有议会能够重新恢复并保障民众的自由,当然人们心中的议会只是下议院。当时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想法:议会拥有无所不包的权利,这是合乎法律的。大多数绅士对教会的管理方式没有特别意见,更没有破坏教会的想法。他们并不敌视主教制,但讨厌主教们,认为他们是专制制度的帮凶。宗教改革的时候,广大公民曾获得选举权,以防止神权干预世俗的政务。如今国教教士们却要努力恢复罗马教廷失去的权力。乡间的贵族和绅士们并非不愿承认主教制,但条件是教会不得要求政权与神权,英格兰不许存在罗马教皇的继任者,主教们不许干预国家政事,而且只能遵照本国法律办理各教区的宗教事务。

城市里地位较高的市民、乡村里大部分小乡绅和几乎所有的地主,他们的情绪更加激烈,尤其是对于宗教事务。他们热心地坚持改革大业,渴望彻底实现自己的重要主张,痛恨一切与天主教教皇制有关的东西。他们说,原始基督教会朴素的礼拜形式和纯洁的信条,都被天主教教皇制金字塔式的统治机构破坏无遗了。他们又说,第一次教会改革,新使徒兹温利斯、卡尔文、诺克斯等人很快就取消了这种专横制度和它大肆铺张的偶像崇拜仪式。福音是他们奉行的规章,早期的基督教会是他们的模范。只有英格兰顽固地走在教皇制的道路上,因此人们问道:主教们的苛刻程度难道不比罗马更严酷么?主教们的行为比罗马更遵循福音么?主教们的骄横亚于罗马吗?他们和罗马一样,心中只想着权力与富贵;他们和罗马一样,不喜欢严肃的作风、自由的祈祷;他们和罗马一样,要求将基督徒心灵的感应统统纳入刻板的繁文缛节之中;他们和罗马一样,用俗不可耐的赛会式表演来取代耶稣基督生气勃勃的语言。在神圣的安息日中,真正的基督教徒们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家里举行虔敬的礼拜仪式么?可是无论在什么广场,什么街道,都有游戏的喧哗或酗酒滋事给他们的默祷带来侮辱性的打扰。主教们居然不满足于这样渎圣的消遣,甚至鼓舞他们——不,几乎是命令他们做这些事,唯恐人民尝到更神圣的乐趣。主教们声色俱厉地命令大家恪守教会法律的每个细节,但若有人认真守法,他们又会制定新法来找他的麻烦。他们压迫恭顺的人,激起心志高傲的人起来造反。四面八方都在强调真正信仰的敌人的准则、习惯和主张。但是,为什么要这样抛弃福音呢?为什么要压制最热心的基督教徒呢?他们所维护的权力不是福音带来的,也绝不是早期基督教信徒们所知道的。人们希望废除主教制,使教会再度独立自主,由权利均等的牧师和淳朴的福音传道士共同管理基督徒的纪律,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教会。等宗教改革成功后,便不会再有人崇拜偶像或实行专制,也就不用再害怕天主教教皇制卷土重来。现在这个教派已经到了门口,正要侵犯上帝的庭院,而看门人正在准备迎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