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让李家换了当家人(第18/19页)
李太太说话时,眼睛里既充满了希冀又带着对未知的绝望。李万堂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闭上眼,心里问自己究竟给这个女人带来了什么,他仿佛也是在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万千财富所带来的附属品。
“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们过得怎么样。可是我只要一看见你和钦儿,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娘几个,所以我索性谁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这样做是又错了,一个错接着另一个错,这全都怪我。”李万堂拿过手边的一本簿子,轻抚着封面,“这是我两年来的心血,研究两淮盐场的档案史志所做的记录笔记。我本来准备革新盐务,化盐田为租地,变盐丁为佃农,这样必然可以大兴盐业,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办不到了,这本册子拿去给钦儿看看吧,我从前对他关心得太少了,‘养不教,父之过’,以至于他成了如今这副骄奢淫逸的样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后,能有所领悟,体会到创业守业之难,不要坠了京城李家的名声。”
“其实真正应该帮他的是你,而不是那个王天贵。”
李万堂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李安进来,提着一个食盒,将六道精致的菜肴布在桌上,又将酒盅与酒壶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暂时不用伺候。”李万堂摆了摆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爷招呼。”李安点点头,盯了桌上的酒壶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鉆镯,后退着走出了房间。
李太太主动拿起酒壶,执壶斟满了两个酒杯,主动举起杯子,先满饮一杯。
“这些年我心里焦灼愤懑,只能向老爷发脾气,事后每每后悔,却顾着李家女儿的身份,不愿向你道歉。想来老爷也着实厌烦了许久,今日便向老爷赔罪。”
李万堂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李太太又举起一杯,依然是一饮而尽:“我视古家人如仇敌,做了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个本可以金马玉堂的好儿子变成了流放关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着别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减轻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今日便早已嫉恨得发了疯。”
李万堂惨然一笑:“没有我当初踏错的第一步,何来后面步步都错。这事儿只怨我,与你无干。”
“这第三杯酒,是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李半城’这个名字。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喝下后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其实当日你可以不认的,知道这件事情的李府旧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就连那几个掌柜,你也可以说他们与我串通一气,企图谋夺李家的财产。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见得会输。为何要当场认了,就这么将半生之事轻而易举地放了手呢?”
李万堂点点头:“何止当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样可以将李家大半的产业重归我名下。生意难道只是铺子和货,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声召唤,他们依旧会跟着我,那些货源客源也就随之而来。”
“那你又何必……”
“太太。”李万堂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次才是最好的结局。一切虽然不能回到原点,却可以归于沉寂。”
“原来……”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着李万堂,“你其实自己也不想再当这个‘李半城’了?”
李万堂点头:“就像你说的,‘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空手而去,空手而去,这才是最公平的。”
说着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微笑道:“这样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的气也该消了大半。你再劝劝李钦,他们各让一步,也就没事了。”
李太太也默然点了点头,忽然她的面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双唇颤抖着想要说话,还没开口便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从椅中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