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环错(第12/13页)
端华隔着咫尺之遥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好动少年来说可是绝无仅有。他垂下眼睛看看腕上的金镯——它几乎被镀上了一层血色。它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离开曾经的小主人……
端华再次抬起头盯着楼夫人鬼魅般的脸,声音没有一点动摇。
“你就在下面呆着吧——没有人会打扰你!”
楼夫人的眼睛黑得如同噩梦,她指尖下的泥土终于碎成了粉末,她就这样空洞地向上瞪视着,保持着紧抓住什么不放的姿势坠入了无底深渊。
被卷到半空的土石开始回落,雨点般回填进曾经的井口,寒云翻滚如同冥界入口的黑洞却奇异地接纳了这些物质,不到片刻就被再次填平,只是草木春深的伪装已被彻底剥去,还留着石栏残迹的井口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端华还没回过神,从侧面袭来的力量突然把他扑倒在地!是那个一直龟缩在旁的中年男人……不,该称他为继承了财产与独子弱息抚养权利的“楼家老爷”,他不知何时摸起了楼夫人丢在草间的匕首,哆哆嗦嗦地抵在端华喉间,直划出几个小血口。
“不关我的事,都是那个女人的主意!我也不想杀人啊……你不能害我,不能害我……”他浑浊的眼睛闪出了凶光,“你也去死吧,你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切!”
在他向下挥出匕首之前,从墙垣那一头传来了急切的大叫,比叫声更快的是几个迅捷的黑影,他们豹子一样飞蹿过墙头,将压在端华身上的男人远远撞开,随即追上去把他狠狠掼进草丛,不顾他的惨叫反扭起双臂捆了个结实。
端华撑起身子,惊讶地看着几个金吾卫服色的青年和楼老爷滚成一团。而另一个孩子撞上他胸口带着哭腔说话的时候,全身的疼痛都在瞬间爆发出来,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李琅琊紧紧抓住他双肩,听到呼痛声又连忙松手,试图用袖子擦掉端华脸上的血迹——他自己看上去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苍白疲倦得像几夜没睡。
“对不起啊端华,我来得太晚了……我答应你去查镯子的来历,查到那镯子是从平康坊的旧货市场上流出的。我拜托了司马在东市的人脉,最后找到一个证人,她说她记得很清楚,镯子是楼家老爷押出去抵酒钱的,她当时还笑话过他,说被夫人管得这么厉害,拿小孩子首饰来抵账……我一听就觉得不对,怪不得楼夫人认识镯子,原来它本来就是楼家的东西!可一个惦记失踪侄儿的好叔叔,怎么可能拿侄儿的随身东西去变卖?我马上跑到将军府找你,可你……”
他忽然觉出端华伏在肩上的头颅越来越沉,“端华?端华你在听吗?你是哪里痛?”
“我好累啊……”端华整个人都趴在了李琅琊肩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连身上的伤痛都不那么强烈了,“让我睡一觉,睡醒以后再把整个故事讲给你听……”
李琅琊只好轻轻拍抚着红发少年的后背,他的左手轻轻垂落下去,染着暗红的金镯也像隐没在碧草深处。只有那微粒宝石镶成的小小兽眼,闪着似有似无,但总如星辰不灭的光芒……
“那口井,竟是真实存在的?”
安碧城在端华讲述的间隙煮了一道茶,而在故事的最后,两人谁也没有去喝。此时波斯人才移动茶具,轻轻碰了碰端华的手指。
端华让自己重新集中精神,向着安碧城微微一笑,“当然是真的。后来京兆尹和金吾卫重新掘开了那口井,其实并没有多深,只是干枯了有些年头,又被填埋掩饰得很好。”他喝了口茶,轻轻阖上眼睛,“在井底,他们发现了楼家小公子的遗骸。已经变成白骨的小手里,握着一粒小小的绿色宝石……”
“只有小公子?那位在你眼前掉下去的楼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