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伍(第2/5页)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我后来又去过您的宅第,是看到了……可那不算什么……”

她的姿态没有改变,纨扇后的声音却隐隐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身为异类,事可愧耻。我怕是没有面目再见您……为什么不就此忘掉我呢?”

书生急得声音都哽住了,他想一步跨上前去捉住女郎的手,拨开那半遮半掩的团扇,却又怕动作唐突,她会像那些楼宇亭台一样在阳光下消散无踪。只好放缓了声音挽留着:“我没有害怕,更不愿意忘记你。这不算什么,更不必惭愧,除非……”他忽然真的怕起来,声音里带了不自知的哀恳。“除非是你把那晚当作一个游戏,你想忘掉我这个可笑的人类……”

女郎从扇子边缘端详着书生,眼波如同春水慢慢消溶了最后一点薄冰,终于汇成了温暖的涟漪。纨扇轻轻移动,露出了正泛起夭桃之色的容颜。淡淡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来,却奇异地掺合着喜悦和轻愁两种情绪。

“……没有办法了,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呢……”

(二)

三个人穿过游廊跑向正厅的时候,雨点仿佛应和着脚步的节奏,骤然加快了频率,整个大宅突然被雨声包围了。闷热的风裹着雨点横砸过来,谁也无暇抬头看看漆黑如泼墨的天空,但谁都能感觉到,层峦般的乌云正滚滚压城而来,遮蔽了最后一点光亮。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橘黄色的灯火在门口石阶上映了一个半圆。长裙短襦的侍女们在小小一片光线中挤作一团,好像越雷池一步就会被不知名的鬼魅拖进黑暗中去。珠镜夫人被她们拥在中间,紧捉着领襟的手指拧得惨白,脸色也是一样。主仆们如出一辙的恐惧表情,映在电光中活像一群雕工精巧却未及上色的陶俑。

端华跑得最快,几步就上了石阶,可马上发现她们的身影正好挡住厅内的情形,女孩子们惊恐注目的方向却是自己身后!他霍然回首,差点撞上随后紧跟的安碧城和李琅琊,却也看清了对面高阁上的异状。

从高度来看,那应该是一般的花园宅院中常备的观风楼,四边的排窗都敞开着,登临其上就可以俯瞰整个庭院风景。它位于正厅的西北一侧,和厅门中间隔着一片雨水淋漓的白石露台,三个人刚才正是从露台上穿行而过,谁也没分心发现身边还有一座数层高的小楼,这一回首间才发现,飞檐在夜空中挑出模糊的影子,檐下飘摇不定地坠着一串灯笼,光芒昏暗却又奇迹般地没有熄灭,正好照出在廊柱间移动的两个人影。

跑在前边的依稀是崔绛,那锦衣玉带的高身材隔着一段距离还是醒目得很,姿势却是歪歪斜斜,醉酒般深一脚浅一脚向楼阁高处登去。排窗间不断闪过他颠簸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叫喊却被高楼风声几度阻断撕扯,活像从深渊底层传来的古怪悲鸣——

“不是我!不是我!你去找他啊!不要过来!”

他呼喊的对像也不知是楼外的风雨如晦,还是楼内的沈雪舟,后者白衣的影子踉踉跄跄地追在崔绛身后,跑得吃力之极,好像几度想伸手拉住狂奔的崔绛都没有成功。

并不是细细猜测那模糊话语的时候,在看清两人面貌的下一个瞬间,端华已飞快地蹿了出去,脚步在白石上溅起大片碎冰般的积水,几个起落就已经跨过了露台,冲进了小楼,一步未停就向楼上飞奔而去。

以端华的速度,冲上两层楼高不过是振衣的片刻,但在他的视野中,窄窄的木楼梯被拉成了古怪的倾斜角度,行行复行行,转折向无穷高处。他奋力攀登着,却忽然有了永远也到不了尽头的错觉。脚步仿佛被什么粘稠的力量阻挠着……他在莫名的疲累感中跑到了第三层阶梯转角处,一片白影突然闯进了水波般动荡的视界,让他悚然一惊,倒从扭曲空间的恍惚中醒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