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第3/4页)

太宰先生,您好吗?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无心地漂流,

然后,

军人一年级。

暂时,

“诗”,

在脑海里,

动弹不得。

东京的天空好吗?

这是四封信里的第一封。此时,三田好像还在新训中心受训。这是一封青涩彷徨,犹如在撒娇的信。率直无比的柔软心情过于外显,看得我心惊胆跳。他不是山岸先生打了包票的“最好”的人吗?但我有些不满,总觉得应该可以更好。我与年少朋友交往时,不会顾虑他们的年龄。因为年少,所以要我体谅、多加疼爱,这我做不来。我没有余裕疼爱他们。我希望能不分年少年长,尊敬每一个朋友。我希望以尊敬之念交往。所以面对年少友人,我也会毫不留情地说出我的不满。或许是粗野的乡下人肚量狭窄吧。我无法欣赏三田这种稚嫩的信。过了一阵子,又来一封信。这封也是从新训中心寄来的。

拜启。

久疏问候。

您过得如何呢?

我几乎可说,

一无所有。

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是,

我仍带着信心努力。

这和前一封相比,苦闷沉潜了,有种充实感。我回了声援信给三田。过了不久,收到一封他从函馆发出的信。

太宰先生,您好吗?

我很好。

还得更加更加,

努力才行。

请保重身体。

祈愿您奋斗不懈。

其余,空白。

如此抄完这封信,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真是一封令人心疼的信。“还得更加更加,努力才行。”这句话在说三田自己,但感觉也在说我,真令人难为情。“其余,空白”是在说他自己吧。“您好吗?”我很好,但除了这个似乎也无事可说。若无纯粹的冲动,一行也写不出来,很清楚显现出这种“诗人气质”。

不过,我介绍以上三封信,绝非为了构思这篇小说。起初我的意图只有一个,我想写收到最后一封信时的感动。

您好吗?

从遥远的天空问候您。

我平安抵达任务地点。

请为伟大的文学而死。

我也即将赴死,

为了这场战争。

那时,我以爽朗的心情向山岸先生说:“三田果然是不错的家伙,其实他也有很好的一面。”此刻,我打从心底,想为自己的无知向山岸先生道歉。以一种崭新的心情,想和山岸先生握手。

虽说我不懂诗,却也是日夜追寻真正文学的男人,与文盲截然不同。我自认多少懂点文学。山岸先生说三田“很不错,或许是最好的”时,我虽然耻于自己的无知,但确实也曾侧首不解地质疑:“真的吗?”内心深处顽固地不以为然。我似乎有乡巴佬顽固的一面,若不将证据清楚地摊在眼前,我很难相信别人。就如《圣经》里的使徒多马 (5) 到最后都不肯相信基督复活。这真的很糟糕。使徒多马说:“除非我亲眼看见他手上的钉痕,并用我的手指探入钉痕,用我的手摸他的肋旁,否则我绝对不信。”这种顽固,确实令人束手无策。我也有和善天真的一面,应该不至于像多马那样冥顽不灵,可是一个不留神,年纪大了也有可能变成刻薄无情的老头子。当时我无法由衷地、全盘相信山岸的判定,内心某个角落依然质疑:“真的吗?”

但收到这封“请死”的信,我的心房霎时全被打开了,感到一阵凉风倏地吹过心头。

我很高兴,觉得他说得真好。这是非常杰出的话语。我经常收到许多奔赴战地的朋友,捎来各种令人感激的信,但能如此毫不迟疑自然地说出“请死”的,唯有三田一人。这是很难说出口的话。但三田却能说得如此自然,这表示三田已拥有一流诗人的资格。我向来尊敬诗人。纯粹的诗人,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我一直深信他们是天使。因此我对世间的诗人有很大的期待,却也经常失望。因为有很多人明明不是天使,却装模作样自称诗人。但三田并非如此。我相信山岸先生所言,三田确实是“最好的诗人”之一。至于三田为何写出这封如此美丽的信,我到了后来才知道原因。总之我现在由衷臣服山岸先生的看法,开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