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第2/4页)
听她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放心的成分居多。顿时我感到非常放心。不要紧。我决定不再忧愁家里的食物。说什么“这可是牛肉”也太没水平了。不仅是食物,关于家人的未来,我就完全放心吧。小孩一定也能健康长大。我觉得很感恩。
很多大学生会来我三鹰的家玩,里面有聪明的,也有脑筋不太好的,不过都一样是正义派。至今没有一个学生向我借过钱,反倒有学生表示愿意借钱给我。他们完全没有算计,来我家只是想和我聊天。我也从未拒绝过和这些年少朋友见面。无论我工作再忙,他们一旦来访,我都会说“进来吧”。但我也不能否认,过去的“进来吧”,有些是消极的。也就是说,因为我生性软弱,确实也曾无奈笑说:“进来吧。我的工作无所谓。”
我的工作没有伟大到必须断然拒绝、赶走访客。我不知道访客的苦恼和我的苦恼相比,谁比较深。说不定我的还算轻松呢。我怕被人耻笑:“这是干吗?居然沉迷于只是好玩的基督游戏,净说些俗不可耐、假装有深度的鸟话,其实你只是装模作样的利己主义者吧。”因此不管工作多么急迫,我都有起身迎接学生的倾向。但那不是诚意十足的欢迎,而是卑劣的自我防卫。没有任何责任感。只要不惹学生生气就好。我听着学生说话,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不碍事地简短应和他们,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我一直在算计我的立场。学生或许认为,我是个害羞腼腆的好好先生。不过,最近我变得善良起来,想说的话也会严正坦白地说出来。这和一般的善良不同。我的善良是,毫不斟酌地让学生看到我的全貌。
现在,我有了责任感。来我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能让他堕落。将来我站上最后的审判台时,若我敢断言的只有:“可是,我没有让任何一个和我相处过的人堕落。”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最近我豁出去对学生说忠言逆耳的话,也会怒骂学生。这是我的善良。这时我想的是,即使被这个学生杀了也无所谓。杀我的学生是永远的蠢蛋。
我也曾在玄关的纸门贴纸条。
对不起,实在很抱歉。若有事,请限谈三十分钟。这个月我有些重要的工作。
请见谅。
太宰治
因为我认为,若以随便敷衍的好心见他们,是一件坏事。我也想开始好好重视自己的工作,为了自己,为了学生们。一天的生活很重要。
后来学生慢慢不来我家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学生离开了我,也认真地在努力吧。
每一天的时间都很宝贵。我想尽可能充实地过每一天。不仅是学生,我开始尽量正直地与世上每个人相处。
我收到一张往返明信片,上面如此写着:
《女人的决斗》《越级申诉》,结果老师的作品,我只能消化成奇怪的小说。我想从老师那里得到启示。请你说明一件事,简单扼要地。
达达主义究竟是什么意思?拜托你。
乡下国民小学训导主任 敬上
我如此回信:
敬覆者:
尊函奉悉。有事相询之际,语气请稍微客气点。一个从事小学教育的人,这样是不行的。
我认真答复您的问题。至今,我从未自称达达主义者。我认为我是个笨拙的作家,为了让人明白我的想法,尝试了各种文体,但我不认为成功。只是笨拙地努力。我不是在开玩笑。书不尽言。
我是抱着这位国小老师读信后,会跑来我家臭骂我的觉悟写的。但过了四五天,我收到这封长信。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昨夜我疲累过度,今晨听到七点的闹钟响也迟迟不起。望着用来当示范教材的竹子水墨画,茫然地想着入伍(×月×日)、文学、花篮等事。××县的地图与这幅墨竹,萧瑟地贴在值班室的白墙上,宛如在对我暗示什么。每当出现这种情绪,我一定会搞砸事情。我忽然想起住在师范学校宿舍时,因为点火烧柴被骂。我想着过去的失败,臭着一张脸穿上拖鞋,去后门外的井水边。我觉得浑身倦懒,头重脚轻,我用手心拍拍后颈,屋外下着倾盆大雨,我戴着斗笠去浴室拿脸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