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通信(第2/4页)

“我这次来没有特别准备,在旅馆躺着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具体内容。我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所以从东京带来两本我的作品集。看来也只好读这两本作品集了。我在读的时候或许会想到什么,想到的话,我再和大家分享。”

我读了初期作品《回忆》的第一章,然后稍微谈了一下私小说,也谈到告白的限度。我拼命压抑满腔的难为情,结结巴巴地说着闪过脑海的只字片言,也说了一些暴露自己底细的爱情故事。但说了一会儿之后,我愈来愈不想说,因此常常中断。我喝了四五杯水,拿出另一本作品集,是近作《跑吧,梅勒斯》,大声朗读。读着读着又有想说的事,于是喝了水,这次谈的是友情。

“青春,是友情的纠葛。想努力证明友情的纯真,往往弄得彼此痛苦不堪,最后落入半疯狂的纯真游戏。”我如此说道,然后谈到朴直的信赖,并告诉学生们一首席勒 (3) 的诗,向他们说不要放弃理想。说到这里,我已经竭尽心力,演讲也到此结束。前后花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应该会有座谈会,但委员向我建议:

“您好像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但我说:“不,我不要紧。反倒累的是你们吧。”

引来哄堂大笑。我已疲累不堪,但依然硬撑下去。这一点和你一样。

于是大家坐着休息十分钟后,我将座位移到学生当中,等候大家发问。

“刚才您提到书写幼年时代的事,要变成小孩的心来写,这很难吧。所以身为作家还是会以成人的心思铺陈吗?”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不,关于这件事,我倒是很放心。因为我到现在还是小孩。”大家都笑了。我并非有意逗大家笑,只是认真说出我的悲叹。

由于发问并不踊跃,迫于无奈,我只好像独白般说了很多话。譬如人们为何非得说“谢谢”、“对不起”之类的客套话。觉得该说的时候,人们认为一定要说,不说就无法互相理解,这是很扫兴的事实。卑屈并不可耻。一般称为“被害妄想”的心理状态,也未必是精神病。自制、谦让是一种美,但一脸满不在乎的国王也很美。哪个比较接近神?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了很多,也谈到罪恶感。不久,委员起身说:“那么,座谈会到此结束。”这时,一种宛如在说“搞什么嘛”似的无奈又安心的笑声,在观众席蔓延开来。

我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不,晚点还得和自愿陪同的学生,一起去街上的“意大利轩”西餐厅吃晚餐,之后才能真正自由。演讲结束后,我在掌声中离开会场,来到微暗的校长室,和班导师聊了一下,收到一个用红白花纸绳系得漂漂亮亮的纸袋。走出校门时,看到五六个学生呆呆地站着门边。

“我们去看海吧。”我主动开口,径自走向海边。学生们默默地跟上来。

日本海。你看过日本海吗?黑色的水,结实的浪。佐渡岛,犹如卧牛 (4) 般悠哉地横躺在水平线上。天空低霾。那是无风静谧的黄昏,但天际飘着朵朵乌云,一片阴郁景象。此时我也颇能体会芭蕉吟唱“荒海啊,天河横佐渡”的伤心。但这位老爹是很狡猾的人,说不定是在旅馆轻松惬意地做了这首诗,不能轻易相信。夕阳逐渐西沉。

“你们看过旭日吧。旭日果然也有这么大吧。我还没看过旭日呢。”

“我爬富士山的时候,看过旭日上升的景象。”一位学生回答。

“那时怎么样?也有这么大吗?像这样宛如血在沸腾颤动吗?”

“没有,好像有点不一样。没有这么悲怆。”

“这样啊,果然不一样啊。旭日果然是伟大的,而且是新鲜的。落日就有点腥味,一种疲倦了的鱼的腥味。”

沙丘慢慢暗了下来,远处可见点点的散步人影。但看起来不像人的身影,比较像鸟。据说这片砂丘逐年遭海水侵蚀,已经往后退了许多。这是灭亡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