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服装(第4/6页)

过渡期最让我这个无力者不知所措。每当到了夏秋之交的过渡期,我都深感困惑。穿袷衣还太早,我又很想快点穿那件久留米絣的袷衣,但这样白天会热到受不了。坚持穿单衣的话,又显得太贫寒。反正我本来就贫寒,或许很适合驮着背、打着哆嗦走在晚秋萧瑟的寒风中。但如此一来,人们可能又会骂我,说我故意示穷、假装乞丐吓人、闹别扭之类的。毕竟像寒山、拾得 (12) 那样,以过于怪异的装束混淆别人的心神,借以压制别人也不是好事,因此我尽量想穿得普通点。

简单地说,我没有毛料和服。我很想要一件好的毛料和服。其实我有过一件,那是我念高中爱漂亮时偷偷买的,一件淡红色条纹纵横交错的毛料和服。但我追求时髦的梦醒之后,觉得这实在不是男人穿的衣服,明显是女装。那段时期,我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把这种毫无意义也谈不上花哨,几乎是四不像的衣服穿在身上,扭扭捏捏地走在路上。如今回想起来,我只能掩面呻吟,根本不敢再穿,连看都讨厌。我把这件毛料和服,永久寄放在那个仓库里。但去年秋天,我整理了一下那个仓库里的衣服、毛毯、书籍,准备把不要的东西卖掉,要用的带回家。回家后,我在内人面前,打开大包袱巾时,连我自己都心惊胆跳,霎时面红耳赤。因为我婚前的荒唐懒散,此刻如实地呈现在眼前。脏兮兮的浴衣,就这样脏兮兮地塞进仓库里;屁股破洞的宽袖棉袍,也揉成一团塞进仓库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净是又脏又臭又发霉,而且图样怪异花哨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衣物。我边解开包袱巾,边自嘲地说:“我是颓废派的哟。卖给收破烂的算了。”

“太可惜了。”内人不嫌脏地一件件检视,“这件是纯毛的。改一改拿来穿吧。”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件毛料和服。我狼狈地想冲出家门。我记得这件毛料和服明明放在仓库,怎么会在包袱巾里?至今我仍不明所以。可能是哪里弄错了吧。失败。

“这是我很年轻的时候穿的。很花哨吧。”我压抑内心的惊慌,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这还能穿啊。你没有半件毛料和服,这件刚刚好。”

这哪能穿啊。在仓库里放了十年,颜色也变成很奇怪的羊羹色。淡红色纵横交错的条纹,变成脏兮兮的青柿色,活像老太婆的衣服。如今我更受不了这件诡异的衣服,偏过头去。

今年秋天,我有一份稿子一定要在这天写完。一早就从床上跳起来,赫然发现枕边放着一件折得很整齐,没见过的衣服。原来是那件毛料和服。季节即将进入秋冷。这件毛料和服经过清洗,重新缝制,变得有些漂亮,可惜布料本身的羊羹色与条纹的青柿色依然不见改善。不过这天早上我必须工作,没空去烦恼衣服的事,二话不说就穿上,早饭也没吃就开始写稿。过了中午终于写完,松了口气之际,有位久违的朋友突然来访。来得正是时候。我和这位朋友一起吃午饭,闲话家常,然后出去散步。到了我家附近的井之头公园森林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模样。

“啊,糟糕。”我不由得低吟,随即停下脚步,“这实在很糟糕。”

“怎么了?是不是要拉肚子……”朋友担忧地蹙起眉头,盯着我看。

“不,不是拉肚子。”我苦笑,“这件衣服很奇怪吧?”

“是有点怪,”朋友认真地说,“有点太花哨了。”

“这是我十年前买的。”我又举步开始走,“很像女装,而且颜色也变了,所以更奇怪……”我颓丧得连散步的心情都没了。

“不要紧,没有那么醒目。”

“是吗?”我稍微恢复精神,穿越森林,步下石阶,走在水池边。但我还是难以释怀。我已是三十二岁、满脸腮胡的大男人,自认多少也经历了一点沧桑,却穿着这种低级趣味,犹如恶搞般的衣服,踩着磨损的木屐,无所事事地在公园游荡。认识我的人,可能会更加轻蔑我,说那家伙还是一样惹人厌,明明劝他别穿了。长年来,我一直被误解为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