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手札(第2/3页)
自一九三七年起,这个七夕也有了不同的意义。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那一发令人无法忘记的枪声,把我不像话的幻想轰得烟消云散。
小时候,每当逢年过节,就会有马戏团来镇上表演。他们还在搭帐篷时,坏小孩就迫不及待冲去,从帐篷的缝隙偷看里面。我虽然害羞,但也跟在坏小孩的后面,努力模仿这种粗鄙的行为,提心吊胆偷看里面。马戏团的人在帐篷里怒骂:“干什么!”孩子们“哇”的一声哗然逃走。我也学他们害羞地“哇”了一声赶紧逃跑。马戏团的人追上来。
“你没关系。你不用跑。”马戏团的人这么说,抓住我一个人,并抱起我,带我去帐篷里看马、熊,还有猴子。但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想和那群坏小孩一起被驱散。马戏团搭帐篷用的圆木,可能是从我家借来的。我无法逃出帐篷,闷闷不乐,只能默默看着马和熊。帐篷外,又有坏小孩偷偷跑来,在棚外喧哗。“干什么!”马戏团的人又怒斥,坏小孩又跑掉。这样真的很好玩。我却只能哭丧着脸看马。我好羡慕好羡慕那群坏小孩,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有一次,我把这段往事跟某位前辈说。这位前辈告诉我,这是一种对民众的向往。总有一天,这个向往一定会达成。而现在,我完全是民众里的一个人。穿着卡其色长裤、开襟衬衫,混在产业战士群里,走在三鹰町不会有人特别注意我。但是,果然踏进酒馆就不行了。产业战士泰然自若地喝烧酎,但我尽可能选择喝啤酒。产业战士个个神采奕奕。
“喝什么啤酒,装高尚啊,那有什么用。”很明显是冲着我大声说。我只能弓着背,低头喝啤酒,但啤酒变得很难喝。我想起小时候在马戏团帐篷里的孤寂。我明明一直把你们当朋友。
或许只当朋友还不够,还必须尊敬才行。我严肃地这么想。
从酒馆回家的路上,我在井之头公园的森林,遇见两三位产业战士。其中一人,忽地挡在我前面,非常客气地向我借火。我吓了一跳,惶恐地递出自己正在抽的香烟。剎那间,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是个很不会寒暄的人。别人问我:“お元気ですか?” (1) 我总是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元气”指的是什么状态的事呢?“元气”是个含糊不清的词,难以回答的问题。查查词典吧。“元气”是支撑身体的气势、精神活动的力量、一切事物的根本力气、健康强壮、很有气势。于是我不禁思考,我现在有没有气势?这是必须交给神明处理的领域,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所以被问到:“お元気ですか?”尽管我很想正确地回答,却也只能落得支支吾吾,例如:“哦,还好,就这样啊。”或是“不过,嗯,大概这样吧。”或是“不是这样吗?”净是自己也搞不懂、莫名其妙的寒暄。我不擅长社交辞令。刚才这个年轻人从我的香烟借火,等一下会把我抽到一半的香烟还我吧。这时,这位产业战士会向我说谢谢吧。我向别人借火时,也不会拖泥带水,直接说谢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通常会更有礼貌,脱帽弯腰,郑重地说谢谢您。多亏这个人借我香烟引火,我才能抽根烟,这和所谓一宿一饭的恩情相同。然而相反地,若我借火给人点烟时,我真的不知如何寒暄。借火点烟是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事,真的没什么。我甚至认为“借”这个字太夸张。自己的所有权并没有蒙受任何损失,比借人厕所轻松多了。所以每当有人向我借火点烟,我总是不知所措。尤其对方脱下帽子,以非常客气的语气向我借火时,我总会害羞脸红。那时我会尽量轻松地说:“哦,请。”若我刚好坐在长椅上,也会立刻站起来,面带微笑,以对方容易拿取的方式,捏着香烟的另一端递过去。若我的烟已抽得太短,我会说:“请点。点完之后请扔掉。”若刚好身上有两盒火柴,我会送他一盒。即便只有一盒火柴,若里面的火柴棒还很多,我也会分一点给他。这时,若他对我说:“不好意思。”我也能不慌不忙地回答:“不客气。”但我又不是给人一根火柴棒,只是把自己正在抽的香烟递过去给对方引火,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对方却客气地向我道谢,我就会穷于应对,变得语无伦次。此刻我在井之头公园的森林里,一位年轻人颇为客气地向我借火点烟。而且这位年轻人,明显是产业战士。刚才我在酒馆里严肃思索应该对这些人更尊敬,他就是当时坐在酒馆里的产业战士之一。几秒后,他一定会客气地向我道谢,说“谢谢你”、“不好意思”之类的话。我实在禁不起这种事,大概连“不敢当”这种话都会说得磨磨蹭蹭。当他向我道谢,我该如何回应?各种寒暄的说法像赛璐珞小风车,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在我脑海里旋转。就在风车停止时,年轻人以开朗的语气说: